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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泉子峡谷的夜,黑得比别处更早。
日头还挂在西边山梁上,峡谷里头就已经暗下来了。不是天黑的暗,是林子密、沟深,光透不进来那种暗。油锯声歇了,四下里静得只剩下风,呜呜咽咽的,从峡谷口灌进来,贴着崖壁刮过去,像是有人在远处哭。
三号棚区的灯又灭了一盏。不是灯泡坏了,是没油了。管灯的是个年轻后生,姓马,叫马小六,从坝下抓来的,来了快两个月了。他提着空油桶,踩着碎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物资棚走。物资棚在峡谷中段,靠崖壁搭的,几根木桩撑着一块帆布,帆布上压着石头,四边用绳子拽紧了,风一吹,帆布鼓起来,噗噗响。
管物资的伪军姓丁,叫丁宝山,原来在县城肉铺当伙计,后来肉铺关了,托人进了保安队,被派到冰泉子管物资。说是管物资,其实就是看着那几桶油、几袋粮、几箱子工具。他坐在物资棚门口,翘着腿,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泡着茶沫子,茶水黑得像酱油。
马小六走到物资棚门口,站住,把空油桶放在地上,喘了口气。
“丁爷。”
丁宝山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马小六陪着笑,弯着腰:“棚里没油了,灯灭了好几盏。弟兄们黑灯瞎火的,啥也干不了,您看能不能给匀点?”
丁宝山把搪瓷缸子放在地上,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物资棚里头,翻了翻,转出来。
“没油。上头没,我拿什么给你?”
马小六往前挪了一步,腰弯得更低了。“丁爷,您行行好。就一桶,不,半桶也行。弟兄们实在……”
“实在什么?”丁宝山打断他,声音高了半度,“我说没油就是没油。你耳朵聋了?”
马小六脸上的笑僵了,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丁宝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不是好笑,皮笑肉不笑的,看得人心里毛。
“马小六,你跟我说实话。是棚里真没油了,还是你们想省下油留着自个儿用?”
马小六脸白了,连连摆手:“丁爷,天地良心!真是没油了!您要不信,您自个儿去棚里看看!那几盏灯,火苗子都快灭了,跟鬼火似的!”
丁宝山盯着他,盯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去看?我才不去。那破棚子,臭烘烘的,有什么好看的?”
他又坐回椅子上,翘起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水凉了,他皱了皱眉,把缸子往地上一顿。
“油没有。要灯亮,让你们棚里的人自己想办法。砍点松明子,凑合着用。松明子也没有,就摸黑。摸黑又摸不死人。”
马小六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知道,再说下去,丁宝山该翻脸了。翻脸了,不光油要不到,说不定还得挨顿打。他弯下腰,提起空油桶,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回走。走出几步,听见丁宝山在后头说了一句:“回去告诉你们棚里的人,老实点。别闹事。闹出事来,木村太君那儿可不认人。”
马小六没回头,低着头,一步一步往棚区走。空油桶在手里晃着,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在夜里传出去老远。
三号棚区里,赵老六蹲在棚口,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他姓赵,叫赵老六,是三号棚区的老人儿,来了快半年了。他识几个字,会算账,民夫们有事都找他商量。赵老六不吭声,只在地上画。画了一道,又一道。画的是峡谷的地形,哪儿有岗哨,哪儿有铁丝网,哪儿有巡逻队。他把这些记在心里,不写在本子上,怕被人翻出来。
旁边凑过来一个人,姓孙,叫孙瘸子,腿让木头砸过,走路一瘸一拐的。他蹲到赵老六旁边,压低嗓子:“六哥,马小六去领油了,去了半天还没回来。怕是又让丁宝山那狗日的给撅回来了。”
赵老六没抬头,手里的树枝还在划拉。
孙瘸子又道:“松野太君走了好几天了,木村那狗日的也不管事儿,监工们白天睡觉,晚上赌钱,谁还管咱们死活?六哥,你说,咱是不是……”
赵老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是不是什么?”
孙瘸子左右瞅了瞅,把声音压得更低。“是不是该跑?”
赵老六把手里的树枝折断了,扔在地上。
“跑?往哪儿跑?北边是林子,进去了出不来。南边是皇军的岗哨,你跑得过枪子儿?”
孙瘸子不吭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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