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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坎子地窨子外头的天,早就是灰蒙蒙的一片,雾气也还没散尽。
前方的探子走了两天了,后头的人也没闲着。
李铁兰蹲在窨子口外头那块平地上,面前铺着一块破布,布上堆着几样东西:一小包咸盐,半袋子炒面,几块晒干的野菜,还有半瓶从陈彦儒那儿讨来的红药水。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清点,又一样一样包好,码进旁边的褡裢里。
动作既麻利又是显得很稳当,不慌不忙。
冯程蹲在她旁边,手里攥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那字歪歪扭扭的,可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他写的是爹娘回来……这几个字,每写完一个,都会拿脚蹭平,再写一个。
李晓坐在一旁,手里攥着一块光滑的小石头,那是雷终从河沟里捡来给他的。石头圆圆的,灰白色,握着正好。他翻来覆去地看,忽然举起来凑到冯程眼前:“哥,你看,像不像个鸡蛋?”
冯程瞥了一眼:“不像,蛋是椭圆的,你这是圆的。”
李晓不服气:“那像什么?”
冯程想了想:“像——像个小馒头。”
李晓把石头攥紧,塞进怀里,不说话了。
冯程接过去,低头看了看。娃娃的袖口开了线,露出里头的干草。他从怀里摸出一根针——那是从陈彦儒那儿讨来的,磨得很细,用布条缠了一头,算是针——又从李铁兰的线团上扯了一截线,穿好,低头缝起来。针脚不齐,歪歪扭扭的,可缝得紧,拉拉不坏。
地窨子里头,陈彦儒蹲在两个伤员中间。伤肺的那个这几天好些了,能靠着土壁坐一会儿,喘气也没那么急了。腿伤的那个伤口还在渗液,陈彦儒把老张上次送来的草药粉匀出一半,用凉开水调成糊状,一点一点往伤口上抹。那药粉是细末,绿灰色的,有一股子苦味。
“陈先生,这药金贵,给我用糟践了。”腿伤的那个哑着嗓子说。
陈彦儒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药就是给人用的。不用,留着长毛?”
腿伤的那个不吭声了。陈彦儒把伤口敷好,用一块洗干净的旧布缠上,打结,系紧。纱布不够了,旧布也得省着用。
“能动弹了,就起来走动走动。老躺着,腿上的肉就僵了。”
腿伤的那个点点头。
王有福蹲在窨子最里头,面前摊着几个粮袋子。他用手一袋一袋地捏,捏完了,拿树枝在地上记个数。粮食不多了。炒面还剩不到三十斤,咸盐也就那一小包,野菜干不到十斤。省着吃,掺水煮糊糊,够二十来号人撑四五天。可算上瞎老崔那一拨,就不够了。
他从怀里摸出他那副旧算盘,噼啪噼啪拨了几下,又停下。把算盘往怀里一揣,叹了口气。
“王叔,怎么了?”冯程从外头探进头来。
王有福摇摇头:“没怎么。算算账。”
冯程没再问,缩回头,继续低头练字。
王有福蹲在那儿,盯着那几个粮袋子,盯了很久。粮食撑不了几天了。李团长那边送来的盐和药,顶了一阵子,可粮食还得自己想办法。
雷山老爷子出去找食,找回来的山药蛋和野荞麦,省着吃也快见底了。下一顿,怕是得把野菜干和炒面掺在一起煮,能多撑一顿是一顿。
他站起身,走到窨子口,往外望。李铁兰还在清点东西,冯程还在练字,李晓拿着石头打盹。远处,雾气里透出一点亮光,太阳要出来了。
他站了一会儿,又缩回去,蹲到粮袋子跟前,把炒面袋子扎紧,野菜干也重新包好,码整齐。
“王叔,”外头传来冯程的声音,“你看我写的字怎么样。”
王有福探出头去,点了点头,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可里头带着点暖意。
“好。写得好。”
冯程咧嘴笑了,把手上拿着的树枝紧紧攥着。李晓则是抱着石头,翻了个身,继续睡。
日头从东边山后头拱出来,照在湿漉漉的枯藤上,泛着亮晶晶的光。雾慢慢散了。
地窨子里头,陈彦儒还在收拾药箱。药不多了。磺胺粉只剩一小撮,草药粉也只够敷两三次。他把纸包一个个捋平,叠好,码进箱子里。动作很轻,像在摆弄什么贵重东西。
王有福蹲在粮袋子跟前,把那副算盘又摸出来,放在膝头,没拨。就那么放着,手指头搭在算盘珠上,一动不动。
李铁兰把褡裢扎好口,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脚。骨头节子咔吧响了几声。她没说话,走到窨子口,往里望了望。陈彦儒在收拾药,王有福在守着粮,伤员们在歇着,孩子们在玩。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蹲下,把那块破布叠好,塞进褡裢里。
远处,不知道什么鸟叫了几声,短促的,一声,又一声。像是报信的暗号,又像是平常的鸟鸣。
谁也没在意。
太阳升高了,雾气散尽了。石坎子这地方,又恢复了往常的安静。
安静得像什么都不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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