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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岭前哨的清晨,雾气从山谷里涌上来,把半座寨子都罩住了。
聚义厅旧址上架起的了望台,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个孤零零的鬼影。
豁嘴蹲在了望台上,抱着枪,缩着脖子,眼睛盯着那条通往山下的野羊道。
他已经蹲了大半个时辰了,腿麻了也不敢动,害怕藤田军曹在下面看见又骂。
黄金镐站在原来柴房改成的大通铺门口,手里攥着张电报,已经看了三遍了。
电报是中岛来的,字不多,意思大体就是让他即刻率部下山,到头道川南口集结,皇军随后就到。
黄金镐他抬起头,望着雾蒙蒙的天,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马三从通铺里钻出来,一边系裤腰带一边问:“黄队长,这是怎么个意思?”
黄金镐把电报递给他。马三接过,凑到眼前看了看,脸白了。
“头道川?那不是冯立仁他们游击队的地盘吗?”
黄金镐没答话。
马三压低声音:“矢村太君这是要动手了?让咱们当挡箭牌,去趟道?”
黄金镐从怀里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点着了,吸了一口。
烟雾从嘴里喷出来,在雾气里慢慢散开,分不清哪是雾哪是烟。
“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你要不去的话,自己去跟矢村太君说。”
马三不吭声了。
黄金镐转过身,朝通铺里头喊了一声:“都给我起来!收拾东西,一刻钟后下山!”
通铺里一阵骚动。有人骂娘,有人找鞋,有人往怀里揣干粮。
六猴子从里头钻出来,脸还没洗,眼角挂着眼屎,一脸的不情愿:“黄队长,咱这是去哪儿?”
黄金镐没理他。
豁嘴从了望台上探下头来,也听见了动静,扯着嗓子问:“黄队长,我也去?”
黄金镐抬起头,盯着他:“你留下。守好哨。有啥动静,立刻报藤田军曹。”
豁嘴缩了缩脖子:“是。”
一刻钟后,几十号人在寨子门口的空地上站成一排。有人背着枪,有人扛着弹药箱,有人手里攥着干粮袋。一个个蔫头耷脑的,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黄金镐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站住,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走吧。”
队伍出了寨门,沿着野羊道往下走。道窄,只能容一个人过,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雪化了,路滑,踩不好就得摔下去。周大疤走在最前头,一边走一边骂:“这他娘的,让咱们从黑风岭下来,到头道川去。几十里山路,走两天,到了连口气都喘不匀,就得去趟路。”
六猴子跟在后头,接话:“趟路?趟什么路?冯立仁的枪子儿趟路。”
马三回过头瞪了他一眼:“少说两句。”
六猴子撇撇嘴,不吭声了。
黄金镐走在队伍中间,谁也不看,只顾走路。那件黄呢子军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也开了线。从黑风岭到头道川,全是山路。翻过一道梁,又是一道梁,没完没了。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头出现一片乱石岗。周大疤站住,回头望了望黄金镐。黄金镐走上一个土坡,往四周望了望。北边是黑压压的林子,南边是来路,东边是山,西边也是山。
“歇一会儿。”黄金镐说。
几十号人就地坐下,有的靠着石头,有的蹲在地上,有的掏出干粮啃。六猴子从怀里摸出半个饼子,掰成两半,递给旁边的人一半。那人接过,咬了一口,又递回来。两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把那半个饼子分着吃了。
马三凑到黄金镐跟前,压低声音:“黄队长,您说,这一趟,能活着回来不?”
黄金镐没看他,只盯着北边那片黑压压的林子。“回不回得来,看你命大不大。”
马三不问了。
黄金镐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走吧。天黑之前,得翻过前面那道梁。”
队伍又动起来。这回走得更慢了。路越来越窄,有的地方连脚都放不下,得扶着山壁才能过去。刘二愣脚下一滑,摔了个跟头,爬起来,浑身是泥,也不吭声,继续走。
日头从东边爬上来,照在湿漉漉的山路上,泛着亮晶晶的光。可那光照不进林子深处,里头还是黑沉沉的,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把人吞进去。
黄金镐走在前头,谁也不看。那只铁皮酒壶在怀里晃着,空的,晃不出声响。从黑风岭到头道川,几十里山路,走得再快也得两天。到了地方,连口气都喘不匀,就得去趟路。他知道,这一趟,凶多吉少。可他不去,行吗?不去,矢村的枪子儿比冯立仁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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