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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孙头没答话,又把碗举到嘴边,喝了一口。
几个人正说着,街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抬头望去,南街口那边围着一圈人,不知在干什么。有人在骂,有人在喊,还有狗叫,一声接一声的,叫得瘆人。
孙二站起身,踮着脚往那边望:“好像是……张豁子那帮人。”
豆腐张脸色变了变:“又偷狗?”
孙二摇摇头:“不像。你听,狗叫得这么凶,怕是——”
没等他说完,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惨叫,不是狗叫,是人叫。随即是哄笑声,骂声,还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响。那圈人散了散,又合上,围得更紧了。
老赵依旧蜷在墙根底下,一动不动,只是怀里那口木箱搂得更紧了。
王茂源站起身,往那边望了望,又蹲下,叹了口气:“张豁子那帮人,越来越不像话了。”
孙二“呸”了一口:“他什么时候像话过?偷狗,宰狗,卖狗肉。偷不着就抢,抢不着就打。上回把我表弟家的狗偷了,我表弟追出去,让他们打得鼻青脸肿,躺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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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腐张摇摇头,没说话。
街那头的吵嚷声渐渐小了,狗叫声也停了。人群慢慢散开,露出中间几个人。打头的是个胖大的汉子,正是张豁子——张屠户。他穿着一件油光锃亮的黑布棉袄,敞着怀,露出里头鼓囊囊的肚子。手里提溜着一条死狗,那狗浑身是血,脑袋耷拉着,舌头伸出来老长,已经不动了。
张豁子身后跟着三四个年轻人,都缩着脖子,脸上带着笑,有的手里攥着棍子,有的提着绳子。其中一个是狗蛋,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还挂着血,可还在笑——那笑不是好笑,是那种硬挤出来的、怕人不带他玩的讨好。
张豁子走到街口,把那条死狗往地上一扔,“噗”的一声,溅起一片泥点子。他叉着腰,喘着粗气,往四周扫了一眼。那双眯成缝的眼睛,在豆腐张的挑子上停了停,又在老赵的鞋摊上停了停,最后落在王茂源的剃头挑子上。
“王师傅,”张豁子开口,嗓门大得跟敲锣似的,“您这剃头挑子,挡我道了。”
王茂源站起身,陪笑道:“张爷,我这挑子搁在墙根底下,离您那铺子远着呢,哪能挡您的道?”
张豁子盯着他,盯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不是好笑,皮笑肉不笑的,看着瘆人:“远着呢?我说挡了就挡了。挪挪。”
王茂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弯腰,把剃头挑子往旁边挪了几步。张豁子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朝身后那几个人一扬下巴:“抬回去。今儿个炖一锅,明儿个卖。”
狗蛋和另外两个人弯腰,把那条死狗抬起来,跟着张豁子往南街那边走去。
走出几步,张豁子忽然停住,回过头来,盯着豆腐张:“张哥,你这豆腐,明儿个给我留两块。要嫩的,老的不要。”
豆腐张赔着笑:“行,行。张爷要,一定留着。”
张豁子点点头,转身走了。那几个人跟在后头,脚步声杂沓,渐渐远了。
孙二蹲在墙根底下,望着那群人的背影,压低嗓子骂道:“什么东西!不就是条狗吗,也值得这么横?”
老赵慢悠悠开口:“不是狗的事。是让人知道,这街面上,谁说了算。”
王茂源把剃头挑子又挪了回来,蹲下,抹了抹额头的汗:“算了算了,惹不起躲得起。”
豆腐张把湿布又盖回豆腐上,叹了口气:“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没人答话。
日头慢慢往西挪,街面上的影子越来越长。豆腐张开始收拾挑子,把那几块卖剩的豆腐用湿布盖好。孙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也准备走了。
老孙头爬上驴车,抓起那根鞭子,在空中虚虚一甩,喊了声“嘚儿——”,那灰驴便迈开步子,慢吞吞往西街走去。
老赵还蜷在墙根底下,眯着眼,像是睡着了。
街角又空了。只有那棵老槐树,还立在那儿,枝条在风里轻轻晃。
晃着晃着,天就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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