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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围场县城南门外不算太近的柳树屯,这些日子愈得不像样子了。
村口那棵老柳树早早就了芽,枝条软塌塌地垂着,可树下头一个人也没有。
早些年这时候,总该有些老太太搬个小凳坐在那儿晒太阳,几个光着屁股蛋儿的娃娃追着狗跑,庄稼地里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的汉子们,在树底下歇脚抽烟扯闲篇。
可今年什么也没有。
柳树还是那棵柳树,村子却像是被抽干了水的池塘,干巴巴地晾在那儿,连点活气儿都没有。
老田头蹲在自家院门口,手里攥着根旱烟袋,烟锅里终于有了火。
可那烟叶子是去年的陈货,干透了,一吸一股子焦苦味,呛得他直咳嗽。
咳嗽完了,也不舍得掐,又吸一口。
院门开着,里头光秃秃的。那几根顶山墙的木头顶在那儿,瞧着比上个月又歪了些。
墙根底下那捆柴火,田大壮砍回来好几天了,还没人动。
不是不想动,是舍不得烧。烧完了,下顿还不就得喝凉水。
田婶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往老田头手里一塞:“喝了吧。喝完了该干啥干啥,别跟个木桩子似的蹲在那儿。”
老田头低头看碗里,是野菜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里头飘着几片不知名的叶子,还有几块硬邦邦的东西,瞧着像是去年的山药蛋,切碎了扔进去的。
他端着碗瞅了一会儿,没喝。
“大壮呢?”老田头问。
田婶往屋里努努嘴:“炕上躺着呢被。昨儿个夜里没睡好,翻来覆去的,天快亮了才迷糊着。”
老田头没说话。
田婶又道:“你让他去砍柴,他去了。你让他别去北山,他也没去。你还要他怎样?”
老田头把那碗糊糊放在地上,站起身,往屋里走。
屋里的光线暗,从亮处进去,眼前黑了一瞬。
等看清了,田大壮躺在炕上,身上盖着那件破棉袄,睁着眼,盯着房梁。
房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还是前年晒的,早干透了,颜色黑,跟几根死老鼠尾巴似的。
“起来。”老田头站在炕边,声音不高,可那两个字落下去,跟石头砸地似的。
田大壮没动。
老田头不得不又说了遍:“起来。”
田大壮这才慢慢坐起来,靠着墙,也不看他爹,就那么坐着。
老田头盯着他看了半晌,才开口:“昨儿个你上哪儿了?”
田大壮闷声道:“没上哪儿去。就在村后头转了一圈。”
“转了一圈?”
老田头的声音还是不高,可那语气里头,有点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转了一圈就转了一整天?晌午饭都没回来吃?”
田大壮不吭声了。
老田头蹲下来,蹲在炕沿边上,把那根旱烟袋叼在嘴里,吸了一口,呛得又咳嗽起来。咳完了,抹了抹嘴角:“大壮,你跟爹说实话。”
田大壮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
他盯着那双手,盯了很久,才闷声道:“爹,我想走。”
老田头手里的烟袋顿了顿:“走?你往哪儿走啊?”
“往北。”
“北边?你个没脑子的夯货!不知道北边那里不太平!那边人都拼了命往咱这跑,你还想往那里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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