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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有福立刻站起身,压低声音:“大队长,最多……十天。还得是勒紧裤腰带的状态下。”
冯立仁沉默地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用力拍了拍王有福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前线的战士在用生命搏杀,后方的他们,则在用另一种方式,与饥饿、伤病和匮乏进行着无声却同样残酷的战斗。
花开数朵,各表一枝,围场县城里,风卷着沙土,打得人脸生疼。王师傅把剃头挑子往墙根又挪了挪,铜盆里的水浑得看不清底。
豆腐张抄着手,缩着脖子凑过来,下巴朝西街方向一努:“听说了么?西街赵记粮行,昨儿个让杜雄手下把柜台都砸了,赵掌柜挨了两巴掌,屁都没敢放一个。”
王师傅眼皮都没抬,拿着剃刀在牛皮上慢慢蹭着:“砸了就砸了,这年月,能保住脑袋吃饭就是造化。”
“造化?”豆腐张咧咧嘴,“再这么下去,咱这豆腐摊也得让人砸喽!龙队长……龙千伦如今是泥菩萨过江,听说在长谷川那儿都没落着好脸,他弄来的那尊煞神,眼瞅着就要反噬其主!”
正说着,王茂才带着几个巡逻队的弟兄,顶着风沙挪了过来。个个灰头土脸,嘴唇干裂。王茂才把按着帽子的手放下,帽檐下是一张写满倦意的脸。
“舅,”他挨着孙永福蹲下,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空了,悻悻地捏成一团,“这风,刮得人心慌。”
孙永福揣着手,眼皮耷拉着,像是没听见。
豆腐张瞥了王茂才一眼,话里有话:“王组长,你们吃官家饭的,总比我们强点吧?好歹饿不着。”
王茂才苦笑一声,搓着冻僵的手:“官家饭?稀汤寡水,还不够喝一肚子风!龙队长……唉,如今是指望不上喽。杜雄那帮人,比土匪还横,咱这身黑皮,在人家眼里,跟这满街的黄土差不多。”
一个年轻队员凑过来,低声说:“茂才哥,我听说……鬼子在黑山嘴那边,练得可凶了,炮声隆隆的。”
王茂才烦躁地摆摆手:“练呗!他们打他们的,咱这差事,能糊弄一天是一天。这城里,龙千伦压不住杜雄,杜雄不服曰本人管,曰本人又憋着坏……乱套了,全乱套了!”
一直沉默的孙永福,忽然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像被风磨过:“乱吧。水浑了,才好摸鱼。”
王茂才愣了一下,没明白舅舅的意思。
豆腐张却像是听懂了什么,和王师傅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师傅终于停下磨刀,抬头看了看昏黄的天,淡淡道:“风大,沙迷眼。都少说两句,留着精神,等风停。”
街角,一阵更猛的风卷着沙尘呼啸而过,淹没了所有人的话音。
西街张府大院,如今“保境安民联合团”的牌匾下,气氛与往日喧嚣不同,透着一股压抑的凝重。
正厅里,酒肉气味尚未散尽,但桌面已收拾干净。龙千伦与杜雄分坐主次位,几个双方的核心头目立于身后,泾渭分明。
龙千伦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却没喝,目光落在杜雄那张横肉虬结的脸上,语气带着刻意营造的推心置腹:“飞爷,这几日,弟兄们在城里可还习惯?”
杜雄大手一挥,满不在乎:“习惯!太他娘的习惯了!有酒有肉,比俺那野狼沟强到天上去了!”他抓起桌上一个果子,咔嚓咬了一口,汁水四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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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千伦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习惯就好。只是……长谷川中佐那边,对咱们‘联合团’的期望,可不仅仅是守在城里吃酒喝肉啊。”
杜雄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三角眼斜睨着龙千伦:“龙老弟,有话直说,别跟俺绕弯子。小鬼子……哦不,皇军,想让俺们干啥?”
龙千伦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冯立仁。”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听得见杜雄粗重的呼吸声。
“冯立仁?”杜雄把果核往地上一吐,嗤笑一声,“就是那个钻在山沟里,把矢村打得灰头土脸的冯立仁?龙老弟,不是俺老杜怂,那帮泥腿子滑溜得像泥鳅,山里又是他们的地盘,这活儿……可不好干。”
“正因为不好干,才显得出飞爷和诸位兄弟的本事!”龙千伦立刻接话,语气加重,“皇军此次是下了决心要剿灭冯立仁,只要咱们能拿出战果,枪、子弹、大洋,绝不会少!到时候,这塞罕坝,还有谁敢小瞧咱们‘联合团’?您飞爷的威名,那才是真正响彻坝上坝下!”
他刻意停顿,观察着杜雄的反应。杜雄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眼神闪烁,显然被“枪、子弹、大洋”和“威名”打动了。
龙千伦趁热打铁,语气却带上了一丝为难:“不过,长谷川中佐也说了,若是咱们迟迟没有动作,只怕……只怕皇军会觉得咱们是光吃饭不干活的累赘,这补给嘛……”
这是软硬兼施。
杜雄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他混迹江湖多年,岂能听不出这话里的威胁?他看了一眼龙千伦,又扫过身后那些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弟兄,猛地一拍大腿:
“操!干了!不就是个冯立仁吗?俺老杜倒要看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俺弟兄们的刀快!”
龙千伦心中稍定,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飞爷果然豪气!不过,冯立仁狡诈,咱们还需从长计议。我的意思是,先派些精干弟兄,跟着熟悉地形的向导,上坝摸清他们的窝点,找准了七寸,再给他来个狠的!”
“成!就按你说的办!”杜雄显得有些不耐烦,“挑人的事你来,向导你找,定好了日子告诉俺就行!”他更关心的是动手之后能捞到多少好处。
龙千伦点头:“杜飞爷放心,此事我即刻安排。只是……这第一批上坝的弟兄,风险不小,这安家费和赏钱……”
杜雄大手一摆:“俺晓得规矩!俺手下都是刀头舔血的汉子,只要钱给够,命都可以豁出去!”
“好!杜飞爷快人快语!”龙千伦举起茶杯,“那就以茶代酒,预祝咱们马到成功!”
杜雄也端起茶杯,胡乱跟龙千伦碰了一下,咕咚灌了下去,心思早已飞到了即将到手的枪支弹药和耀武扬威的未来。
龙千伦看着杜雄那副志在必得又难掩贪婪的嘴脸,心中冷笑。
这头蠢狼,正好用来去碰冯立仁那块硬骨头。成了,他龙千伦在长谷川面前有功;败了,消耗的是杜雄的实力,他也能借机整顿,甚至……他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两人看似达成了共识,举杯共饮,但各自心底的算盘,却敲得噼啪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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