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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碾子面无表情地数出约定好的数目,推到麻杆面前:“这是你和老蔫的。明晚子时,按计划行事。”
麻杆一把抓过银元,紧紧攥在手里,脸上露出贪婪又紧张的神色:“碾子哥,真……真干啊?这要是漏了风……”
“漏不了!”石碾子打断他,眼神凶狠,“那老病号的尸都处理干净了?验尸的仵作和抬尸的都打点好了?”
“放心,仵作收了钱,屁都没放一个。抬尸的那俩,我亲眼看着他们把席子卷扔乱葬岗野狗堆里了,保准天亮就剩个骨头架子。”麻杆连忙保证,“牢里的名册,我也瞅空改好了,就等明晚……”
石碾子点点头,又拿出几块银元:“这点,拿去,明晚给当值的其他几个兄弟弄点酒肉,让他们喝迷糊点,睡得死点。尤其是前半夜当值的,务必让他们交班后赶紧滚蛋。”
“明白!”麻杆心领神会,揣好钱,“后半夜,牢里就咱们仨和老蔫,准保万无一失!”
“记住,”石碾子盯着麻杆,一字一顿,“这事成了,咱们拿着剩下的远走高飞,够快活半辈子。要是出了岔子……黑风岭的手段,你我都清楚,长谷川和龙千伦,也饶不了咱们知情不报、私放人犯!”
麻杆打了个寒颤,用力点头:“晓得,晓得轻重!”
交代完毕,石碾子没有多留,像幽灵一样重新没入巷道的黑暗中。他没有直接回牢房,而是在城墙根下僻静处又徘徊了许久,反复推敲着计划的每一个细节,确认没有疏漏。
北边似乎能隐约听到的、如同闷雷滚过的炮声,此刻在他听来,不再是催命符,反而成了行动的最佳掩护。
地牢深处,暗无天日。
王月娥蜷缩在冰冷的草堆上,单薄的囚衣根本无法抵御地底渗出的寒气。连日的折磨、恶劣的环境,让她的身体虚弱到了极点,意识时常模糊,但她心里那点念想,却像风中残烛,虽微弱,却始终没忘记,她记得侄儿有福悄悄托人递进来的那句话——“咬牙挺住,山上的亲戚记着您。”
偶尔,那个面相木讷、被称为“石碾子”的狱卒,会在她饭碗里多放半勺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或者“无意”踢过来一床稍厚实点的、散着霉味的破棉絮。
这些微不足道的“关照”,在这绝望之地,已是天大的恩情。她不知道这狱卒为何如此,只当是老天爷还没完全闭上眼。
其他囚室则没这么“幸运”。呻吟声、咳嗽声、锁链拖曳声,以及狱卒不耐烦的呵斥和鞭打声,构成了地牢永恒的背景音。
死亡在这里是常客,一具具被折磨致死或病饿而亡的尸体,在深夜被草席一卷,悄无声息地拖走,如同被扫除的垃圾。恐惧和麻木,是大多数囚犯脸上唯一的表情。
石碾子等人早已习以为常,甚至乐见其成——死的人越多,他们的“李代桃僵”之计就越安全。
围场县城内,人心惶惶。
北边持续不断的炮火声,像重锤敲在每一个百姓的心上。街面上的店铺,十有七八都关了门,即便开着,也罕有顾客。往日里还算有点人气的茶摊、剃头挑子,如今更是门可罗雀。
剃头匠王师傅不再磨他那把锃亮的剃刀,只是坐在挑子后,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呆。卖豆腐的老张,挑着几乎没动过的担子,在清冷的街巷里转了一圈,又无奈地缩回家里。
茶摊上,修鞋的赵师傅和戴破毡帽的老李对坐着,碗里的茶早已凉透。
“看这回这动静,北山梁子怕是……要被打烂了。”老李声音干涩,几乎听不见。
赵师傅没抬头,只是用力锥着手里的破鞋底,仿佛要把所有的担忧和恐惧都钉进去:“打烂了山林,惊走了山神,往后……这日子可怎么过?”
茶摊老板提着早已凉透的铜壶,默默站在一旁,望着北方阴沉的天际,喃喃道:“这炮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偶尔有伪军的巡逻队跑过,脚步仓促,脸上也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惶。他们不再像往日那样嚣张地敲诈商户、欺压行人,只是机械地执行着巡逻任务,眼神闪烁,仿佛在担心下一刻,那北边的战火就会烧到城里来。
一种大难临头的预感,如同瘟疫般在死寂的县城里蔓延。百姓们关门闭户,在极度的不安中,默默祈祷着灾难不要降临到自己头上,也隐晦地期盼着,那山里的“自己人”,能顶住这骇人的攻势。
卖柴的老杠头,依旧蜷缩在熟悉的墙根下,他那担柴火,怕是这个冬天都卖不出去了,听着远处隐约的炮声,看着街面上惶惶不可终日的人们,混浊的老眼里,却比旁人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镇定。他悄悄摩挲着怀里穿山甲给的那个小木葫芦,心里默念:“顶住……一定要顶住……这天,快亮了……”
夜幕,在无边的焦虑和等待中,再次笼罩了围场县城,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这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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