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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罕坝的冬天来得又早又狠。
才刚进腊月,北风就卷着雪沫子,嗷嗷叫着扑过黑风岭的山梁,刮在人脸上,像钝刀子割肉。
黑风岭山寨门上,“聚义厅”这三个大字挂在上面,这也是先前赵大膀子花了重金特意定制的,但要让瞎老崔评价,其实就是个稍大点的木棚子,赵大膀子纯粹是打肿脸充胖子。
拢着个半死不活的火盆,几块黏糊糊的煤坷垃半燃不燃,冒出呛人的烟子。赵大膀子一脚蹬在虎皮椅上——那皮子还是年前劫了个蒙古商队得来的,早已脏污亮——仰脖灌下去最后一口烧刀子,随即狠狠将粗瓷碗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驴日的龙千伦!打要饭的呢!”他喷着浓烈的酒气,眼珠子瞪得通红,指着桌上那寥寥几封银元和一小堆弹药,“说好的饷钱对不上数,子弹就他妈这么点儿?够干屁!让老子喝西北风给他卖命?”
底下几个小头目噤若寒蝉,互相瞟着眼,没人敢接话。独有角落里,瞎老崔裹着件油光锃亮的旧羊皮袄,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把他那张枯树皮似的脸掩得模糊不清,仿佛睡着了。
一个胆子稍大的头目缩着脖子嘟囔:“大当家的,龙队长那边是说……说皇军近来也紧巴,让咱们克服克服……还说上次……上次打游击队,咱没出上力,反倒折了不少皇军……”
“放他娘的罗圈屁!”赵大膀子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点银元跳了几跳,“老子没出力?老子的人死了白死?他龙千伦蹲在县城里暖和和,倒说起风凉话了!惹急了老子,带弟兄们去县城‘借’粮!”
这话说得匪气十足,却也让几个头目眼里闪过一丝异样。去县城“借”粮?那可不是抢个把商队,是捅马蜂窝啊!
“大当家的,息怒,息怒。”瞎老崔这时才慢悠悠开了腔,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龙队长或许也有他的难处。这年月,谁的日子都不好过。咱们呐,还得从长计议。”他磕磕烟袋锅,混浊的眼睛似无意地扫过那几个面露不满的头目。
“崔瞎子你今天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这有你什么事儿,轮得着你搭茬吗?你个怂玩意,赶紧上一边拉子去!”赵大膀子醉骂道,瞎老崔也没搭理他,眯上眼睛继续抽着烟袋锅子。
散会后,雪下得更紧了。
瞎老崔悄没声地回到自己那间又黑又潮的小木屋。没多久,门帘一掀,闪进两个心腹小头目,都是平日里受过赵大膀子欺压、或者对眼下这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早憋了一肚子怨气的。
“崔爷,大当家的这么闹下去,不是个事儿啊。”一个脸上带疤的低声说,“弟兄们肚子里没食,手里家伙不硬,早晚得让龙千伦当枪使唤到死,要么就得让游击队给拾掇了。”
瞎老崔没说话,从炕席底下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竟是十几块白花花的大洋,还有两排黄澄澄的步枪子弹。那是他私下克扣下来,加上龙千伦额外“塞”给他“活动经费”的一部分。
“拿去,给信得过的弟兄们分分,买点粮,或者捎回家糊口。”瞎老崔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赵大当家的是让龙千伦画的大饼迷了眼,咱不能跟着一起饿死。活路,得自己找。”
两个头目眼睛顿时亮了,随即又露出担忧:“崔爷,可这要是让大当家知道……”
“所以得把招子放亮,嘴巴闭紧。”瞎老崔眼皮一抬,那点浑浊里透出冷光,“告诉弟兄们,跟着我老崔,不敢说大富大贵,但求一个活命的机会,求一个能让弟兄们吃香喝辣的指望。赵大膀子那条道,走到黑啦。”
三日后,通往赤城方向的冻土路上。
一支由三辆卡车、十几辆大车组成的日军运输队,在一个小队鬼子和二十几个伪军的押送下,在没膝的积雪中艰难蠕动。车上盖着苦布,看得出是建筑木料、汽油桶和一些机械设备,显然是为某个据点或“青峦计划”的工点运送物资。
于正来趴在雪窝子里,举着从鬼子手里缴来的望远镜,哈气在镜片上结了一层薄霜。“狗日的,送年货来了!雷山老哥,看清楚没?中间那辆卡车棚子里,像是个小队长。”
雷山伏在一旁,枪口微微调整着角度,像一头锁定猎物的老狼,嗯了一声:“跑不了。还是老规矩,打头断尾,中间开花。”
冯立仁趴在稍后一点的坡后,目光冷静地扫过整个车队和两侧地形。“佰柯带人摸到车队尾部了没?”
“已经到了。”严佰柯的声音从后面低低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潜回,“后路已断,绊雷也埋好了。”
“好。”冯立仁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听我枪响为号。动作要快,打了就撤,鬼子援兵来得快!”
“砰!”
冯立仁的汉阳造率先开火,子弹精准地钻进了第一辆卡车的驾驶室!几乎同时,雷山的枪也响了,车队末尾那个骑在东洋马上的鬼子军曹应声栽落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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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于正来怒吼一声,抱起一挺歪把子机枪,对着车队中部猛烈扫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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