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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水冰冷的暗流如同一条暴虐的黑龙,瞬间将灵素卷入深不见底的漩涡。地宫坍塌引的震颤透过水波,一波波撞击着她的胸腔,五脏六腑在那股蛮横的压力下几乎要移位。
灵素并未惊慌。她屏住呼吸,识海中迅浮现出当年师父孙莫在药王谷瀑布下教她的“龟息定禅法”。肺主行水,通调水道。她将肺部的舒张压制到极致,双手死死掐住腕部的“内关”与“神门”二穴。内关主理气,神门主安神,这是在极度失重与恐慌下保住心脉最后不乱的法门。此时的她,就像是一株随波逐流的枯草,在那致命的激流中寻找着那一丝气流的回旋。
“咚——”
又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她的背部狠狠撞在一处湿滑的石壁上。借着这股冲力,灵素伸出指甲在石壁的缝隙间一抠。入手的触感并非普通的青苔,而是一种粘稠、带着铁锈味道的胶状物。
那种味道,她太熟悉了。在当年柳家修建这座庄园的秘密手稿里,这种由千年桐油混合了朱砂与铅粉的防火火漆,只出现在一个地方——存放族内绝密卷宗的“枯井夹层”。
她忍着左肩传来的阵阵裂痛,指尖在那漆黑的壁面上摸索。指腹划过几处凹凸不平的刻痕,那是按照“子午流注”排布的暗扣。灵素眼神冷冽,左手依次按下“合谷”、“曲池”、“外关”三处对应的石砖。这不仅是机关,更是一种对经络流向的理解,若按错一处,石缝里喷出的便不是生门,而是足以融化骨头的强碱水。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声在水声中惊现。石壁裂开一个仅供一人侧身进入的缝隙,灵素翻身而入,顺手将石门合拢。外面的暗河咆哮声顿时被厚重的岩层隔绝,一股由于长期密闭而产生的、带着浓郁陈皮与雄黄香气的干燥空气铺面而来。
这是一个不到十尺见方的石室。顶端悬挂着几颗巨大的萤石,幽绿的光芒照亮了四周。正中央的石台上,放着一个用黑牛皮死死包裹着的长箧。箧子表面刷着厚厚的封蜡,那是在地底防潮最稳妥的手段。
这便是顾临渊在幽云谷最后那一战,不惜动用潜伏了十年的所有暗哨,也要为她护送回来的东西。
灵素顾不得湿透的衣衫,她快步走到石台前,指尖轻轻一挑,长箧封口处的牛皮应声而断。里面是一沓厚厚的宣纸,边缘已经泛黄。最上面的一页,赫然写着一行令她心跳骤停的朱砂小楷:
“顾氏血脉,生而带煞;柳门辅政,以命易命。”
灵素的手指微微颤抖。这卷宗里记录的不是简单的家谱,而是一个关于皇室血统、关于这大周江山最底层的药理真相。原来,所谓顾家的“天子威仪”,竟是建立在柳家后人一代代人的骨血损耗之上的。
……
地宫上方,废墟边缘。
顾子期蜷缩在一处断墙后,他的身体正在经历着某种极其惨烈的撕裂。
刚刚在鼎炉旁强行吞服的那颗未成形丹药,此刻在他体内化作了狂暴的火。那股力量顺着他的足少阴肾经直冲脑门,这种“孤阳上亢”的状态,让他的皮肤裂开一道道如蛛网般的血痕。新生的红肉与腐败的死皮互相纠缠,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王瑾的尸体就倒在不远处的乱石堆里,那颗由于精气神被抽干而枯缩的头颅正对着顾子期的方向,浑浊的眼球里还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愕。
顾子期看也不看那具曾经对他唯命是从的残躯,他喘息着,指尖在乱石上一借力,整个人半跪在地上。他并没有选择压制体内的异变,而是反手抓起旁边一名受伤骁卫的手臂,指尖在那人手腕的“经渠穴”狠狠一划。
“呲——”
一阵浓郁的血腥味升起。顾子期竟然通过一种极其诡异的导引术,借着那士兵的生血来平息自己体内的燥火。那士兵以肉眼可见的度变得枯槁,而顾子期脸上的血红则稍微褪去了几分。他眼底深处那股清醒的贪婪在暗红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愈令人战栗。他不是在杀人,而是在算计着每一滴血的流向,将痛苦作为打磨神智的磨刀石。
“灵素……你救了那些百姓,却把最致命的刀留给了我。”顾子期自嘲地牵动嘴角,由于皮肤干裂,这个动作让他的唇角溢出了黑血,“你一定觉得,看到那份卷宗后,我会彻底崩溃。可你忘了,只有看清了这血脉里的脏,我才能把这江山的根,重新洗一遍。”
他扶着断墙站了起来。那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已被鲜血和泥土浸染,却被他穿出了一种走向祭坛的肃穆。
“调转马头,不去京城。”顾子期看着那滚滚流向东方的淮水,对着阴影里幸存的几名影卫命令道,“去太庙。既然江山要烂,那就从那座最显赫的坟墓开始烂起。灵素既然拿到了那份档案,她一定会去那里核实最后一件事。我们就在那儿,把这二十年的债,好好地算清楚。”
……
淮水下游,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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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风猎猎,阿木怀中的血刀一直着极其细微的颤鸣。
柳疏影躺在草棚的木榻上,那具玉婴就放在她的枕边。她的呼吸虽然平稳,但眉头却始终死死拧在一起。她胸口处那块黑石(蛊巢)正散着一种幽幽的紫光。
“阿木……我想起来了。”
柳疏影突然睁开眼,那双眸子里闪烁着一种不属于少女的沧桑。她体内的柳家血脉在那地脉震颤中被彻底激活,那些被药物尘封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流。
“二十年前,我爹柳长生,就是在那地宫的暗室里,被先皇所派的御医用九根金针锁住了脊柱,强行抽取了我爹体内的‘生机’,去灌溉那一池的蛊虫。那是为了帮顾子期的母妃续命……顾家,从来都没把我们当过人。”
阿木并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但他能感觉到柳疏影身上那股冰冷的杀意。那种杀意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针对一种延续了百年的规则。
“小姐在哪?”柳疏影猛地坐起,指尖划过玉婴的额头,竟带起了一串细小的电火花。
“主人说在渡口等。水不干,她不现。”阿木盯着那黑沉沉的江面,“她是这世间唯一的药,她绝不会死。”
就在这时,远处的官道上响起了沉闷的铁蹄声。
不是普通的骑兵。那些马匹全身覆盖着黑色的布幔,马背上的骑士全都带着面具,手中拿的是专门克制武林高手的连弩箭。
那是京城宫禁里最隐秘的力量——“死间营”。王瑾虽然死了,但他生前在宫中埋下的那些“死棋”,在接到某种特定的暗号后,依然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聚拢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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