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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的雨没停,反而越下越密,顺着土坯房的屋檐往下淌,织成一道灰蒙蒙的水帘。李秋月是被雨声惊醒的,她睁开眼,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棂缝隙漏进的微光,映着炕沿那道冰冷的分界线——大山依旧背对着她,呼吸均匀,像是完全没被这雨声扰到。
她侧过身,指尖轻轻碰到身下的褥子,还带着点昨夜的余温,可心里却像浸在山涧的冷水里,泛着凉。昨天大山给她带回来的红头绳,还放在针线笸箩里,红得鲜亮,像团烧得微弱的火苗,让她昨夜攥着那点希望睡着,可此刻听着这没完没了的雨,那点希望又开始往下沉。
她想起西坡的红薯地,去年开荒时大山的手掌磨出了血泡,她还连夜给他缝了双粗布手套;想起院子里的玉米,长到齐腰高时生了虫,两人蹲在地里捉了半宿,大山还笑着把捉虫的功劳全算在她头上。那时候雨要是这么下,大山肯定会翻身坐起来,念叨着“红薯苗该淹了”“玉米芯别烂在地里”,然后凑到她耳边问“秋月,明早雨停了咱去看看不”。
可现在,他只是静静地躺着,连翻身都没有。
李秋月悄悄坐起身,没敢开灯,摸黑走到灶台边。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只剩下一堆冷灰。她拿起灶台上的粗瓷碗,倒了点凉白开,刚喝了一口,就听见院门外传来“哗啦”一声响——像是院角那根拴玉米杆的木杆被风吹倒了。
她走到院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门栓。雨丝立刻扑到脸上,带着山里特有的寒气,让她打了个寒颤。院角的木杆果然倒了,晒在上面的玉米芯散了一地,正被雨水泡着,有的已经开始黑。
这些玉米芯是她前几天刚剥下来的,打算晒干了留着冬天引火。她蹲下身,想把玉米芯捡起来,可刚伸手,雨水就顺着袖口灌进去,冰凉的水贴着胳膊往下流,冻得她手指麻。
“你干啥呢?”
身后突然传来大山的声音,李秋月吓了一跳,手里的玉米芯“啪嗒”掉回水里。她回过头,看见大山站在屋门口,身上披着件旧棉袄,头梢沾着点雨珠,眼神在昏暗中看不太清,却没了往日的温和。
“玉米芯被雨泡了,我捡捡。”她站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声音有点颤——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
大山没动,只是看着她:“这么大雨,捡了也晒不干,等雨停了再说。”他的声音很平,像这雨一样,没什么起伏,“快进来,别淋感冒了。”
李秋月没说话,弯腰把掉在脚边的几个玉米芯捡起来,抱在怀里,才慢慢走进屋。大山侧身让她过去,两人擦肩而过时,她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不是她用的那种粗皂角,是城里卖的、带着点香味的皂角,上次刘佳琪来借锄头,身上就是这个味道。
她把玉米芯放在灶台边的角落里,转身想去擦身子,却听见大山说:“今天雨停了我得去趟邻村。”
李秋月的脚步顿住了:“去邻村干啥?西坡的红薯地还得去看看,别真淹了。”
“佳琪家的屋顶漏雨,她说昨晚雨大,屋里渗得厉害,我去帮她修修。”大山的声音很自然,像是在说“去地里锄草”一样平常,“红薯地等我回来再去,晚不了。”
李秋月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重物砸了一下,疼得她喘不过气。她转过身,看着大山,想说“咱的玉米芯都泡烂了”,想说“红薯苗要是淹了今年冬天吃啥”,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轻飘飘的“哦,那你注意安全”。
她知道自己该争一争,该问问他“为啥先去帮刘佳琪,不先管咱自己的地”,可她不敢。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把那点仅存的念想捅破,怕大山说出更让她难受的话,怕这仅存的、还能凑在一起吃饭睡觉的日子,也维持不下去。
大山“嗯”了一声,转身走到炕边,开始收拾工具——他把锤子、钉子和几块木板放进一个布包里,动作熟练,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李秋月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个男人,曾经会因为她手上扎了根刺就紧张半天,会把最好吃的红薯留给她,会在冬天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可现在,他眼里只有刘佳琪的屋顶,只有刘佳琪的事,再也看不见她的委屈,看不见这个家的难处。
雨一直下到中午才停。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山里的空气湿漉漉的,带着股泥土的腥气。大山吃完午饭,就背着布包要走,李秋月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通往邻村的小路上,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空落落的。
她没去西坡看红薯地,也没收拾被泡烂的玉米芯,只是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院门口那条小路。小路被雨水冲得泥泞不堪,留下一串串大山的脚印,朝着邻村的方向,越来越远。
她想起去年秋天,也是这样的雨天,大山感冒了,着烧,却还惦记着地里的玉米。她不让他去,他却偷偷爬起来,想去地里看看,结果刚走到院门口就差点摔倒。那时候她又气又心疼,骂他“不要命了”,他却笑着拉着她的手说“秋月,咱的地不能没人管,咱的家得靠咱俩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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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他却把“咱的家”抛在了脑后,去管别人的屋顶。
李秋月蹲下身,双手抱着膝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掉在地上的泥水里,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曾经那么相爱的两个人,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没吵过,没闹过,她学着做他爱吃的红薯粥,学着缝他穿的粗布袜子,学着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可他还是变了心。
不知道坐了多久,她听见院门外传来“哒哒”的脚步声,以为是大山回来了,心里猛地一紧,连忙擦干眼泪,站起身,可走到院门口,却看见是邻村的王大娘。
“秋月啊,你咋在这儿坐着?这天多凉啊。”王大娘走进院子,看见李秋月红红的眼睛,叹了口气,“我刚从佳琪家过来,看见大山在那儿修屋顶呢,佳琪还煮了糖水鸡蛋,给大山端上去了。”
李秋月的心又疼了一下,她勉强笑了笑:“大娘,您找我有事吗?”
“我来给你送点晒干的豆角,前几天晒的,想着你家可能快没菜了。”王大娘把手里的布包递给李秋月,眼神里带着同情,“秋月啊,大娘知道你心里苦,可你也得为自己想想。大山这孩子,以前多好啊,咋就跟佳琪走那么近了呢?你可得跟他说说,别光顾着别人,忘了自己的家。”
李秋月接过布包,指尖碰到里面干豆角的硬壳,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话来。她知道王大娘是好意,可她也知道,有些话,说了也没用。大山要是还能想起这个家,就不会天天往刘佳琪家跑;要是还能想起她,就不会让她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的屋子,看着雨泡烂玉米芯。
王大娘坐了一会儿,劝了她几句,就走了。李秋月把布包放在屋里,又走到院门口,看着通往邻村的小路。太阳渐渐西斜,把小路染成了金黄色,可大山还是没回来。
她想起锅里还有早上剩下的红薯粥,热了热,自己吃了几口,没什么胃口,就倒给了院角的老黄狗。老黄狗是她嫁过来那年大山给她抱回来的,现在也老了,趴在地上,慢悠悠地吃着粥,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温顺。
天黑的时候,大山终于回来了。他肩上的布包不见了,身上沾着不少泥,额头上还有块淤青,像是从屋顶上摔下来碰的。
“你咋了?”李秋月连忙走过去,想看看他的额头。
大山却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手:“没事,修屋顶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累坏了。
李秋月的手僵在半空中,心里的凉又多了几分。她看着他额头上的淤青,想问他“刘佳琪没给你擦点药吗”,想问他“你吃晚饭了吗”,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饿不饿?我给你热粥”。
“不用了,在佳琪家吃过了。”大山走进屋里,脱下沾着泥的外衣,扔在椅子上,“我累了,先睡了。”
他说完,就走到炕边,脱了鞋,躺在炕的外侧,背对着她,很快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像是真的累坏了,也像是在刻意避开她。
李秋月站在屋里,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又流了下来。她走到灶台边,看着锅里剩下的红薯粥,还有王大娘送来的干豆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空得厉害。
她想起白天王大娘说的话,想起大山在刘佳琪家喝糖水鸡蛋,想起自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了一下午的小路,想起那些被雨泡烂的玉米芯,想起西坡可能被淹的红薯地,这些事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心里,密密麻麻地疼。
她走到针线笸箩边,拿起那根红头绳。红头绳还是红得鲜亮,上面的梅花绣得精致,可此刻在她眼里,却像是在嘲笑她的卑微和可笑。她以为这根红头绳是希望,是大山回心转意的信号,可现在才知道,那只是他一时的愧疚,是他用来安抚她的工具,用完了,就忘了。
她把红头绳放回针线笸箩里,轻轻盖上盖子,像是在埋葬自己最后一点希望。然后她走到灶台边,开始收拾被泡烂的玉米芯。玉米芯已经吸饱了水,变得沉甸甸的,有的已经开始臭。她把玉米芯装进竹筐里,打算明天早上拿到后山去倒了——留着也没用了,就像她和大山之间的感情,烂了,就再也回不到以前的样子了。
收拾完玉米芯,她熄了灯,走到炕边,躺在炕的里侧。炕很大,可她觉得自己像躺在一片空旷的荒野里,孤独又寒冷。她能听见大山的呼吸声,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像敲在空木桶上,沉闷又无力。
她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她想起刚嫁过来的时候,大山抱着她说“秋月,咱这辈子都要好好的”;想起第一次跟大山去后山采蘑菇,他把最大的蘑菇都放进她的篮子里;想起冬天的时候,两人坐在炕边烤火,大山给她讲山里的故事,她靠在他怀里,觉得这辈子再也不会有比这更幸福的日子了。
可那些日子,就像被雨打烂的玉米芯,再也回不来了。
天快亮的时候,李秋月终于睡着了。在梦里,她看见自己和大山站在西坡的红薯地里,红薯苗长得绿油油的,玉米也结了饱满的穗子。大山笑着拉着她的手,说“秋月,今年收成好,咱冬天能吃好多红薯”。她也笑着,想把心里的委屈都告诉他,可刚一张嘴,梦就醒了。
屋里还是一片漆黑,大山依旧背对着她,呼吸均匀。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李秋月睁开眼,看着屋顶的茅草,心里一片沉寂。她知道,今天大山可能还会去邻村,可能还会忘了西坡的红薯地,忘了家里的事,可她还是得起来,还是得做饭,还是得守着这个家——哪怕这个家,只剩下她一个人在坚持。
她悄悄坐起身,摸黑走到灶台边,开始生火。灶膛里的火苗“噼啪”窜了起来,照亮了她的脸。她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光彩,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平静,像深不见底的山涧,再也映不出太阳的影子。
锅里的红薯粥又开始“咕嘟”响了,香气漫满了整个土坯房,可这香气,却再也暖不了她的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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