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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玉米地最东头的田埂上(第1页)

李秋月蹲在玉米地最东头的田埂上,指尖刚触到饱满的玉米穗,指腹就沾了层薄薄的白霜。十月的深山已经冷得早,天还没亮透时刮过一阵风,把田边的茅草吹得贴在土上,连带着她鬓角的碎也黏在脸颊,带着点冰凉的湿意。

她今天穿的还是去年大山给她扯布做的那件蓝布衫,袖口磨得毛,下摆也短了些,露出一小截脚踝。山里的女人不讲究这些,可秋月总觉得,自从上个月在村口撞见大山和刘佳琪站在老槐树下说话,她连穿衣服的心思都淡了。那时候刘佳琪穿了件新买的粉色的确良衬衫,风一吹就飘起来,像朵会动的花,而大山的手,就搭在那朵“花”的胳膊上,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领。

“秋月!”

远处传来大山的声音,粗哑的,带着点不耐烦的调子。秋月赶紧收回手,把刚掰下来的玉米穗塞进竹筐里,筐底已经铺了层玉米皮,防止穗子上的硬须扎破手。她站起身时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这半年来她总觉得累,白天在地里忙活,晚上回家还要给大山烧水洗漱,可大山话越来越少,有时候半夜翻身,她能闻到他身上沾着的、不属于这个家的香皂味——刘佳琪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身上总带着那种柠檬味的香皂香。

大山扛着锄头走过来,裤脚沾了泥,眉头皱着:“掰这么点?太阳都快晒头顶了,下午还得去后山割柴。”他的目光扫过秋月的脸,没停留,落在竹筐里的玉米上,“今年玉米结得还行,等下把老王家的也帮着掰了,他上周帮咱修了牛棚。”

秋月没说话,只是弯腰又去掰下一个玉米穗。玉米叶划在胳膊上,留下道红印子,她也没在意。以前大山不是这样的,去年秋天掰玉米,他会从后面捂住她的眼睛,让她猜手里拿的是甜玉米还是糯玉米;会把最饱满的穗子剥了皮,递到她嘴边让她先尝。可现在,他连看她一眼都觉得费劲儿。

“对了,”大山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点,“佳琪说镇上明天有集市,她要去买布,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秋月的手顿了一下,玉米穗上的硬须扎进指甲缝里,有点疼。她抬起头,看见大山的耳朵尖红了,像是怕她多问。刘佳琪从来不会主动约她,上次在供销社碰见,刘佳琪只是笑着说了句“秋月姐你这身衣服该换了”,眼神里的那点打量,像针一样扎人。

“我不去了,家里的猪还得喂。”秋月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玉米叶。

大山“哦”了一声,没再说话,扛起锄头转身往西边的玉米地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些。秋月看着他的背影,突然现他的肩膀比去年宽了点,大概是最近常帮刘佳琪家干重活的缘故——刘佳琪的爹去年冬天摔断了腿,家里的重活没人干,大山就常去帮忙,有时候晚饭都在那边吃。

太阳慢慢升起来,把玉米地照得金灿灿的,可秋月觉得浑身冷。她把竹筐里的玉米穗摆整齐,刚要起身,就听见田埂那头传来女人的笑声,脆生生的,是刘佳琪。

“大山哥!”刘佳琪跑过来,手里拎着个布包,粉色的确良衬衫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我娘让我给你带的烙饼,刚出锅的,还热着呢。”她把布包递到大山手里,眼睛却瞟向秋月,笑着说:“秋月姐也在啊,要不要一起吃点?”

大山接过布包,打开看了眼,里面是两张油乎乎的烙饼,夹着葱花:“不用了,你娘也不容易,你自己留着吃吧。”话是这么说,他却没把布包递回去,而是塞进了自己的裤兜里。

秋月站起身,竹筐在她手里晃了晃,玉米穗相互碰撞,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像她乱跳的心。她看着刘佳琪手腕上的手表,是上海牌的,上个月大山去镇上赶集,回来时说钱丢了,可没过几天,刘佳琪就戴上了这块表。

“我先回家喂猪了。”秋月说完,不等他们回应,就拎着竹筐往家走。竹筐有点沉,压得她胳膊酸,可她不敢回头,她怕看见大山看着刘佳琪的眼神,那种温柔,是她很久没见过的了。

回到家,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老母鸡在鸡窝旁刨食。秋月把玉米穗倒进墙角的麻袋里,然后去厨房舀了瓢糠,拌上玉米面,倒进猪食槽里。老母猪“哼哧哼哧”地吃着,尾巴甩来甩去,可秋月看着,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她和大山是十八岁结的婚,那时候大山家里穷,连件新衣服都买不起,可他每天都会去山上给她摘野果子,冬天会把她的手揣进自己的怀里暖着。有一次她生病,大山背着她走了二十多里山路去镇上看病,回来时脚都磨破了,却还笑着说:“没事,你好了就行。”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是刘佳琪去年从镇上回来开始吧。刘佳琪读过高中,在供销社上班,说话好听,穿得也洋气,不像她,只会在地里干活,双手粗糙得全是老茧。

秋月蹲在猪栏旁,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刚要起身,就听见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她以为是大山回来了,赶紧擦干脸,可抬头一看,是隔壁的王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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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婶手里拎着个篮子,里面装着几个西红柿,走进来说:“秋月啊,我家西红柿熟了,给你送几个。”她看了看秋月的脸,又看了看墙角的玉米穗,叹了口气:“刚才在玉米地,我看见大山和佳琪在一起了。”

秋月的肩膀抖了一下,没说话。

“秋月啊,”王婶拉着她的手,王婶的手也是粗糙的,却很暖和,“大山是个实诚人,就是耳根子软,佳琪那丫头……你可得看紧点。”

秋月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知道王婶是为她好,可她不知道该怎么“看紧”。大山的心好像已经不在这个家了,他晚上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甚至不回来,问他去哪里了,他就说在刘佳琪家帮忙,说刘佳琪一个姑娘家不容易。

“我知道了,婶。”秋月挤出个笑容,“谢谢你的西红柿。”

王婶走后,秋月把西红柿放进厨房的碗柜里,然后坐在灶台前呆。锅里的水还没烧,她刚才本来想烧点热水给大山洗脸,可现在,她连生火的力气都没有了。

过了一会儿,院门口传来大山的声音,他在喊:“秋月!秋月!”

秋月赶紧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看见大山扛着锄头回来,裤兜里的布包不见了,大概是把烙饼吃了。

“你去把那袋玉米扛到屋里去,别放在外面,晚上会受潮。”大山放下锄头,语气还是不耐烦。

秋月没说话,走到墙角,蹲下身,想把麻袋扛起来。可麻袋太重了,她试了好几次,都没扛起来,反而把腰闪了一下,疼得她皱起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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