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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秋霜打秋豆角(第1页)

后山坡的晨雾还没散,李秋月就挎着竹篮钻进了豆角架。架上的秋豆角紫莹莹坠着露水珠,她指尖刚触到豆荚,指腹就被凉意在心里打了个转。山风从林子深处漫过来,掀得她洗得白的蓝布衫后摆贴在腰上,露出的那截腰线像山涧里滑腻的青石板,藏着常年干农活磨出的紧实弧度,却又裹着女人独有的软。

“秋月!”

山脚下传来大山的喊声,粗嗓门撞在雾里,散成一片闷响。李秋月手一顿,刚掐断的豆荚“啪嗒”掉回竹篮,她直起身时,后腰的酸痛顺着脊椎往上爬——昨夜里大山翻来覆去烙饼似的,最后攥着她手腕问“佳琪是不是真要走”,那力道捏得她腕骨疼,到现在还隐隐作酸。

她没应声,蹲下身继续摘豆角。竹篮底铺着的旧布是结婚时她娘给缝的,靛蓝底上绣着朵歪歪扭扭的莲花,如今布边都磨得起了毛,像她这几年的日子,看着还算齐整,里子早抽了丝。

脚步声踩着露水过来,大山的胶鞋碾过草叶,带着股泥腥味。他站在豆角架外,阴影罩住李秋月半个身子,“喊你好几声了,咋不答应?”

李秋月把最后一把豆角塞进篮里,站起身时头差点撞到架杆。她侧过脸看他,晨光从雾缝里漏出来,刚好照在她眼尾——这双眼睛生得俏,眼尾微微上挑,笑的时候像含着星子,不笑的时候就蒙着层水汽,连带着鼻梁边那点浅浅的雀斑都显温柔。可此刻她睫毛垂着,把那点温柔盖得严严实实,“摘豆角呢,没听见。”

大山盯着她鬓角沾着的草屑,手抬了抬又放下。他想说“我帮你摘”,话到嘴边却变成“佳琪托人带信,说今天晌午走”。

李秋月的手顿在竹篮提手上,指节微微泛白。她知道刘佳琪要走,前几天村里就传得沸沸扬扬——邻村那个在县城念过书的姑娘,要去南方打工了,听说那边的工厂里,女工一个月能挣好几百。可她没料到,大山会把这话摆到她面前,说得这么直白,像在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送送”。

“哦。”她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雾,“那你要去送吗?”

大山喉结滚了滚。他不敢看李秋月的眼睛,转头盯着远处雾蒙蒙的山尖——那山尖他看了三十多年,可自从去年刘佳琪来村里教小学,他总觉得山尖上的云都不一样了。刘佳琪穿的确良衬衫,说话带点县城的口音,给孩子们讲课文时,眼睛亮得像太阳。有次他去学校送修坏的课桌椅,听见刘佳琪念“举头望明月”,他站在窗外愣了半天,回头就看见李秋月在田埂上割稻子,汗湿的布衫贴在背上,像块皱巴巴的旧布。

“她……她帮过咱娃补课。”大山找了个蹩脚的理由,“不去送送,说不过去。”

李秋月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她想起上个月,娃夜里烧,大山不在家,她背着娃往村医家跑,半路摔在泥坑里,膝盖擦得血肉模糊。后来才知道,那天大山是去帮刘佳琪修漏雨的屋顶了——刘佳琪住的那间旧教室漏雨,大山听说了,扛着梯子就去了,忙到后半夜才回来,身上还带着石灰的味道。

“那你去吧。”她提起竹篮,转身往山下走。蓝布衫的后摆扫过豆角架,带落一串露水珠,砸在地上,没声响。

大山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李秋月的背影不算高,却挺得笔直,走在田埂上,步子稳得很——从嫁给她那天起,她就这么稳,家里的田,屋里的活,娃的吃喝拉撒,从不让他操心。可刘佳琪不一样,刘佳琪会跟他说城里的火车,说高楼大厦,会在他修屋顶时递杯热水,笑着说“大山哥你真厉害”。那种感觉,和李秋月的沉默不一样,像山里没见过的花,新鲜得让他挪不开眼。

他跟在李秋月身后,没再说话。晨雾渐渐散了,太阳爬上山头,把田埂晒得暖烘烘的。地里的玉米已经黄了尖,高粱穗子垂着,一派丰收的景象,可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地上,隔着老远,没挨在一起。

回到家,娃还没醒。李秋月把豆角倒进盆里,接了井水开始洗。井水凉,激得她手指麻。大山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烟杆“吧嗒吧嗒”响,烟雾缭绕着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晌午你去送佳琪,我在家做饭。”李秋月突然开口,声音平得像井水,“娃说想吃你做的炒鸡蛋,你早点回来。”

大山捏着烟杆的手紧了紧。他知道李秋月会这么说,她从来都是这么说,不管他做什么,她都顺着他。可就是这份顺着,让他心里更堵得慌。他想起去年秋收,他跟人赌钱输了,回家跟李秋月脾气,李秋月没骂他,默默把家里的鸡蛋卖了,替他还了债。那天晚上,她抱着他,说“大山,以后别赌了,咱好好过日子”,声音里带着哭腔,却没说一句重话。

“嗯。”他应了一声,把烟蒂摁在地上,站起身,“我……我先去看看娃。”

他走进里屋,娃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他坐在床边,看着娃的脸——娃长得像李秋月,眼睛俏俏的,连鼻梁边的雀斑都像。他伸手想摸摸娃的头,却听见外屋传来李秋月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带着点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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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秋月这几天一直咳嗽,夜里咳得厉害,他知道,却没问过一句。

他走出里屋时,李秋月已经把豆角切好了,正站在灶台前烧火。土灶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的脸红红的。她没看他,专注地添着柴,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影子。

“我……”大山张了张嘴,想说“你咳嗽好点没”,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佳琪说,她走之前想跟咱娃说句话”。

李秋月添柴的手顿了顿,柴火掉在地上,火星子溅出来,烫了她的手背。她没吭声,捡起火柴,重新塞进灶膛。手背上传来火辣辣的疼,可她觉得,不如心里那点疼来得厉害。

“行。”她点点头,“等娃醒了,我带他去村口。”

大山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屋。他要去村口等刘佳琪——刘佳琪说,她坐的拖拉机晌午到村口,让他帮忙把行李搬上去。他走出院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李秋月还站在灶台前,背影被火苗映着,小小的,却像扎在他心里的一根刺。

晌午的太阳很毒,晒得人头皮麻。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围了几个人,都是来送刘佳琪的。刘佳琪穿着件新买的碎花衬衫,背着个帆布包,头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跟每个人打招呼,眼睛亮得很。

大山走过去时,刘佳琪正好看见他,笑着迎上来,“大山哥,你来了。”

“嗯。”大山点点头,目光落在她的帆布包上,“行李沉不沉?我帮你拎着。”

“不沉,就几件衣服。”刘佳琪递过包,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她像触电似的缩回去,脸上泛起红晕,“大山哥,谢谢你这阵子照顾我。”

大山的心跳了跳。他看着刘佳琪的脸,这张脸比李秋月白,比李秋月嫩,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他想说“不客气”,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到了南方,注意安全”。

“我知道。”刘佳琪低下头,玩着衣角,“大山哥,我……我会给你写信的。”

大山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暖暖的。他还想说什么,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李秋月牵着娃来了。

李秋月穿着那件旧蓝布衫,头用根红绳扎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娃攥着她的手,好奇地看着刘佳琪,“刘老师,你要走了吗?”

“是啊,小远。”刘佳琪蹲下身,摸了摸娃的头,从包里掏出块水果糖,递给娃,“拿着,甜的。以后要好好读书,长大了去城里玩。”

娃看了看李秋月,李秋月点了点头,娃才接过糖,小声说“谢谢刘老师”。

李秋月看着刘佳琪,突然开口,“佳琪,路上吃的带够了吗?我煮了几个鸡蛋,你带着吧。”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个油纸包,递了过去。

刘佳琪愣了一下,接过油纸包,手指碰到李秋月的手——李秋月的手很粗糙,指头上有老茧,是常年干农活磨出来的。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脸上的笑淡了点,“谢谢秋月姐。”

“不用谢。”李秋月笑了笑,那笑却没到眼底,“都是乡里乡亲的,应该的。”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刘佳琪站起身,看着越来越近的拖拉机,脸上露出不舍的表情。她转头看向大山,眼睛里蒙着层水汽,“大山哥,我走了。”

“嗯。”大山点点头,帮她把帆布包递到拖拉机上,“到了记得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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