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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秋月蹲在灶屋门槛上择红薯叶时,指腹被叶缘锯齿划开道细口。山泉水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圈湿痕,像极了昨夜大山回来时,鞋底沾着的泥印子——那泥里混着细碎的紫色花瓣,是后山岩缝里才有的野紫藤,而邻村刘佳琪家的院墙边,去年就栽了满满一丛。
灶膛里的柴火快灭了,她起身添柴时,后腰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那是三年前大山上山采松子,她去送午饭时摔下陡坡留下的伤,当时大山抱着她往镇上卫生院跑,沿途的荆棘刮破了他的粗布褂子,血珠渗出来,和她额角的血混在一起,他说“秋月你可别有事,咱娃还等着娘喂奶呢”。那时候的山风都是暖的,不像现在,才刚入秋,穿两件单衣都觉得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娘,爹啥时候回来呀?”五岁的小石头抱着布偶熊凑过来,那熊是去年刘佳琪送的,说是城里亲戚给的旧物。当时大山接过来时笑得憨,说“佳琪有心了”,李秋月没说话,只是把熊的耳朵缝了道边——她看不得别人用过的东西带着旁人的温度。
“快了,你爹去给你打山鸡了。”她摸了摸儿子的头,指尖的血已经止住,结了层薄薄的痂。灶上的粥熬得差不多了,她盛出一碗晾着,余光瞥见院门外的竹篱笆晃了晃,以为是大山回来了,起身时膝盖撞在灶台角,疼得她倒抽口气。
门外站着的是邻村的王婶,手里拎着半袋新磨的玉米面。“秋月啊,给你送点面来,家里新收的玉米,磨得细。”王婶的目光在她额角的碎上停了停,又扫过灶台上只盛了一碗的粥,“大山还没回啊?”
“嗯,说是去后山了。”李秋月接过面袋,指尖触到王婶的手,比她的暖多了。王婶是村里出了名的热心肠,去年她生二胎没保住,躺在床上起不来,是王婶天天来给她熬药洗衣,还劝大山“别总闷着,秋月心里比你还苦”。那时候大山还会红着眼眶点头,不像现在,连她夜里咳嗽,他都只会翻个身背对着她。
“后山那片最近不太平,前儿有人看见野狗群了,你让大山早点回。”王婶压低声音,“还有啊,今早我去镇上赶集,看见佳琪了,她穿了件新的碎花袄,跟大山身上那件……”
李秋月手里的面袋“咚”地落在地上,玉米面撒了一地,像铺了层碎金子。她蹲下去捡,手指却在抖,碎面钻进指甲缝里,痒得她想哭。王婶说的碎花袄,她见过的,是去年冬天她扯了布,熬了三个夜给大山做的,领口绣了朵山茶花——可前几天她收拾衣柜时,那件袄子不见了,大山说“干活磨破了,扔了”。
“秋月你别多想,可能是我看错了。”王婶赶紧蹲下来帮她捡,“大山不是那样的人,你们俩从穿开裆裤就在一起,他还能……”
“王婶,我知道。”李秋月打断她,声音干得像晒裂的土地,“他就是觉得那件袄子旧了,扔了也正常。”她把捡起来的玉米面倒进盆里,手抖得厉害,撒出来的比盆里剩下的还多。王婶还想说什么,看见她通红的眼眶,终究是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事你喊我,别自己憋着。”
王婶走后,小石头抱着布偶熊问:“娘,你咋哭了?”李秋月抹了把脸,才现自己真的哭了,眼泪落在玉米面里,砸出小小的坑。“娘没哭,是沙子迷了眼。”她把儿子抱起来,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山。太阳快落山了,把天边的云染成了血红色,像极了她当年摔下陡坡时,眼前的颜色。
她和大山是一个村的,大山比她大三岁,小时候总带着她上山掏鸟蛋、摘野果。有一次她被马蜂蛰了,大山背着她跑了三里地,去找村里的老中医,回来时后背全是汗,却还笑着说“秋月你别怕,马蜂不敢再来蛰你了”。十七岁那年,大山托媒人来提亲,她爹说“大山这娃实诚,你跟着他不会受委屈”。出嫁那天,她穿着红棉袄,大山牵着她的手,在院子里给长辈磕头,他的手很暖,攥得她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刚结婚那几年,日子过得苦,却也甜。大山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干活,傍晚回来时,总能给她带点惊喜——要么是一束野菊花,要么是几颗野草莓。她在家洗衣做饭,等着他回来,夜里坐在煤油灯下,给他缝补磨破的衣服。那时候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盖一间新瓦房,再生个大胖小子。
后来小石头出生了,大山笑得合不拢嘴,抱着儿子在村里转了一圈,逢人就说“我有儿子了”。那时候他每天回来得更早了,进门第一句话就是“秋月,儿子呢?让我抱抱”。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直到三年前她摔下陡坡,丢了肚子里的二胎,也丢了大山眼里的光。
从那以后,大山变了。他不再早早回家,有时甚至整夜不回,问他去哪了,他只说“在山上看林子”。他不再给她带野菊花,也不再攥着她的手说话,夜里躺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能再躺一个人的距离。她知道他心里苦,可她心里更苦啊——她失去的不仅是孩子,还有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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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春天,刘佳琪搬到了邻村。刘佳琪是城里来的,说是来投奔亲戚,长得白净,说话也温柔,不像她,皮肤被晒得黝黑,一开口就是粗声粗气的乡音。第一次见刘佳琪,是在村里的小卖部,大山正给她买红糖,刘佳琪站在旁边,笑着说“大山哥,你对嫂子可真好”。大山当时笑了笑,没说话,可李秋月却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从那以后,大山去邻村的次数越来越多。开始时说“去帮佳琪修修屋顶”,后来又说“佳琪一个姑娘家,上山不安全,我陪她去采点草药”。她没拦着,她觉得大山是好心,可直到有一次,她去邻村给王婶送鸡蛋,看见大山和刘佳琪站在紫藤花下,刘佳琪的手搭在大山的胳膊上,笑得眉眼弯弯,而大山低着头,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神,是她多久没见过的温柔。
她当时没敢上前,转身就往家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脏像要跳出来。回到家,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一下午。大山回来时,看见她红肿的眼睛,问她怎么了,她只说“风大,吹的”。大山没再问,只是递给她一个苹果,是刘佳琪家的苹果树结的,他说“佳琪给的,你尝尝”。她接过苹果,咬了一口,涩得她满嘴都是苦味。
“娘,爹回来了!”小石头突然指着远处喊。李秋月抬头,看见大山背着猎枪,慢悠悠地往回走,身上穿的那件碎花袄,领口的山茶花被缝补过,针脚很细,不是她的手艺——她缝补衣服总是粗针大线,而刘佳琪,据说在城里学过绣花。
大山走进院子,看见撒在地上的玉米面,皱了皱眉:“咋弄的?这么浪费。”李秋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刚才不小心掉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大山没再说话,把猎枪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个布包,递给小石头:“给,糖块,佳琪阿姨给的。”
小石头接过布包,笑得开心:“谢谢爹!”李秋月看着那布包,是碎花布做的,和刘佳琪身上的袄子是一个花色。她突然觉得一阵恶心,转身冲进灶屋,趴在灶台边干呕起来。大山跟进来,皱着眉问:“你咋了?不舒服?”
“没事。”她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大山,你那件袄子,不是扔了吗?”大山的脸瞬间白了,眼神躲闪着:“我……我后来又找着了,想着还能穿,就……”
“是刘佳琪给你缝的吧?”她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抖得厉害,“她缝的针脚很细,不像我,缝啥都粗针大线。”大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只是低下了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三年前我摔下陡坡,你抱着我往卫生院跑,说怕我有事,怕娃没娘。”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灶台上,“那时候你说,这辈子就守着我和娃过,你忘了吗?”大山的肩膀抖了抖,还是没说话。
“去年你说袄子磨破了,扔了,我信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哭腔,“可我昨天去给你洗裤子,从口袋里掏出了这个。”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到大山面前——那是刘佳琪写的,上面写着“大山哥,后天晚上我在紫藤花下等你,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糖糕”。
大山看见纸条,脸色彻底变了,伸手想抢:“秋月,你听我解释……”
“我不用你解释。”她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我都看见了,去年在小卖部,你看她的眼神;今年春天在紫藤花下,她搭着你的胳膊。我只是不愿意相信,不愿意相信你会忘了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
灶膛里的柴火已经灭了,灶屋越来越冷。李秋月看着大山,这个她爱了一辈子的男人,这个曾经把她捧在手心里的男人,如今却成了扎在她心上最疼的刺。她突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再争,不想再哭,只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歇一会儿。
“大山,我们离婚吧。”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在大山耳边。大山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秋月,你别胡说!我没想离婚,我只是……”
“我没胡说。”她打断他,眼泪还在流,却已经没有了哭腔,“我守着这个家,守着娃,守着你,守了这么多年,可我守不住你的心了。你既然喜欢佳琪,就跟她过去吧,我不拦着你。”
“秋月,我错了,你别离婚行不行?”大山上前一步,想抱住她,却被她推开了。“你没错,是我错了。”她看着他,“我错在以为,只要我好好过日子,好好对你,你就不会变;我错在以为,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能抵得过一切。”
小石头跑进来,看见大山通红的眼睛,又看看李秋月脸上的眼泪,吓得哭了起来:“娘,你别跟爹吵架,小石头听话,你们别离婚。”李秋月蹲下来,抱着儿子,眼泪落在他的头上:“石头不怕,娘不会不要你的,娘只是……只是想换个地方住。”
大山站在原地,看着抱着儿子哭泣的李秋月,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想起小时候,他背着她跑过三里地;想起结婚那天,她穿着红棉袄,笑得像朵花;想起小石头出生时,他抱着儿子,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可他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他以为刘佳琪的温柔能填补他心里的空缺,却忘了,李秋月才是那个陪他吃过所有苦,受过所有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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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月,我真的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他蹲下来,想去拉李秋月的手,却被她躲开了。“机会我给过你很多次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从你开始晚归,从你开始给她修屋顶,从你开始穿她缝的袄子,我都在给你机会。可你一次都没抓住。”
太阳彻底落山了,院子里暗了下来。李秋月抱着小石头,站起身,往屋里走。大山跟在她身后,想说什么,却现自己喉咙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看着李秋月的背影,那个曾经被他护在身后的背影,如今却显得那么单薄,那么决绝。
屋里的煤油灯被点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墙上,墙上挂着他们的结婚照。照片上的李秋月笑得灿烂,大山搂着她的肩膀,眼神里全是爱意。可现在,照片上的人还在,那份爱意,却已经没了。
李秋月把小石头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又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放着她的衣服,还有大山的几件旧衣服,唯独没有那件碎花袄。她从衣柜最底层,拿出一个木盒子,里面装着他们的结婚证,还有大山当年给她写的情书——那时候他不会写字,是请村里的教书先生写的,他在后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她把木盒子放在桌子上,看着大山:“结婚证在这儿,明天我们去镇上办离婚手续。家里的东西,我啥都不要,我只要小石头。”大山看着那个木盒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秋月,我不能没有你,不能没有这个家。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改,一定好好跟你过日子。”
“太晚了,大山。”她摇了摇头,眼泪落在木盒子上,“心死了,就再也暖不回来了。”她走到床边,坐在小石头身边,看着儿子熟睡的脸,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大山站在桌子旁,看着那个木盒子,又看看李秋月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全世界。
夜里,李秋月没睡,就坐在床边,看着小石头。大山也没睡,坐在桌子旁,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味弥漫在屋里,呛得她咳嗽了几声。大山赶紧把烟灭了,想说什么,却还是没说出口。
天快亮的时候,李秋月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她只收拾了自己和小石头的几件衣服,还有那个装着结婚证的木盒子。大山看着她收拾东西,心里像针扎一样疼,却还是没敢上前阻拦——他知道,李秋月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再改变。
“我走了。”她背着包袱,抱着小石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大山一眼。大山站在屋里,头乱得像鸡窝,眼睛通红,脸上全是泪痕,像个无助的孩子。她心里疼了一下,却还是转过身,走出了院门。
院子里的红薯叶被霜打了,蔫蔫地贴在地上,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她抱着小石头,慢慢往村外走,身后是她住了十几年的家,是她爱了一辈子的男人,可她知道,她再也回不去了。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她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她抬头看着远处的山,那是她和大山曾经一起爬过无数次的山,如今,却只剩下她一个人,抱着儿子,走向未知的远方。她不知道未来的日子会怎么样,只知道,她要带着小石头,好好活下去,哪怕心里的伤口,一辈子都好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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