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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秋月踩着露水走出村口时,天边的残阳正把最后一缕光揉碎在山脊上。竹篓里的野山菇蹭着她腰间的旧布衫,那是大山去年赶集时买的粗麻布,如今被汗水浸得了黄。她回头望了眼半山腰那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烟囱里没冒一丝烟,像个憋闷了许久的老烟鬼,终于掐灭了最后一斗旱烟。
走到山坳拐角时,身后突然传来碎石滚动的声响。李秋月心头一紧,攥紧了篓子上的藤条——疤脸那帮人昨天在村口堵她时,说大山又把家里最后一袋谷种押在了牌桌上。她加快脚步,却在转过弯时撞进一个温热的怀里。
“秋月嫂子?”少年的声音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粗粝,李秋月抬头看见是邻村的虎娃,他手里攥着半块啃剩的玉米饼,嘴角还沾着碎屑,“你咋一个人往县城走?大山哥让我来喊你,说家里……”
“别喊他!”李秋月猛地推开虎娃,竹篓里的野山菇撒了一地。她蹲下身去捡,手指却抖得厉害,“他要么在刘佳琪炕上,要么在赌场炕下,喊我做什么?”
虎娃挠了挠头,露出后颈被太阳晒出的黑印子:“不是的嫂子,今早疤脸带人把家里的锅都砸了,说再凑不出钱,就……就把后山那片板栗林砍了抵账。大山哥蹲在门槛上哭呢,像条挨了打的狗。”
这话像根冰锥戳进李秋月的心口。那片板栗林是她嫁过来那年和大山一起种的,他当时说等栗子挂果了,就给她换块新布料做衣裳。可如今栗子树刚能结些果,他却要把它们抵给赌债。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却拍不掉眼眶里的湿意:“他哭他的,我走我的。”
虎娃跟在她身后走了半里地,突然指着前方的石板桥喊:“嫂子你看!”李秋月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桥洞下蜷着个黑影,走近了才认出是大山。他怀里抱着个酒葫芦,裤腿上沾着血渍,右眼肿得只剩条缝,显然是被疤脸的人打了。
“秋月……”大山挣扎着爬起来,酒气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你别走,我把地契赎回来了……”他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边角都被汗水泡烂了。李秋月接过一看,果然是家里的地契,可背面却多了行歪歪扭扭的字:“今借到疤脸大洋五十,以妻李秋月为质。”
血一下子涌到头顶,李秋月扬手就给了大山一巴掌。这是她嫁给他十年第一次动手,指甲在他脸上划出三道血痕。大山没躲,只是咧着嘴笑,露出被烟渍染黄的牙:“你打吧,只要你不走,让我做啥都行。刘佳琪说她男人从外地捎了钱回来,要跟我断了……”
“住口!”李秋月把地契狠狠摔在他脸上,“你拿我去抵赌债,还有脸提刘佳琪?”她转身就往桥上走,却被大山从背后抱住。他的胳膊像铁钳一样勒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顶蹭来蹭去,像头认错的牲口:“秋月,我错了,你再信我一次……”
就在这时,桥那头传来了刘佳琪的笑声。她挽着个陌生男人的胳膊,扭着腰肢走过来,身上的新缎面旗袍在夕阳下晃得人眼疼。那男人戴着墨镜,手指上的金戒指比疤脸的刀疤还晃眼。刘佳琪走到近前,故意把手里的皮包打开,露出里面一沓大洋:“大山哥,这是我男人给的生活费,你看够不够还赌债呀?”
大山的眼睛瞬间亮了,松开李秋月就想往前凑,却被那男人一脚踹在胸口。他像袋谷子似的滚到桥边,墨镜男人掏出把左轮手枪,枪口抵在他太阳穴上:“听说你睡了我老婆?”
李秋月吓得魂飞魄散,却见刘佳琪咯咯笑着拨开男人的手:“哎呀当家的,跟他计较什么,你看他那穷酸样,连老婆都要拿去抵赌债。”她说着瞟了李秋月一眼,那眼神像刀子似的刮过她的脸,“倒是这位嫂子,长得可真俊,难怪大山哥把她当宝贝似的藏着。”
墨镜男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李秋月,嘴角勾起抹邪笑。他收起手枪,从皮包里抽出一叠大洋扔在地上:“这五十块,买你老婆一晚,怎么样?”
大山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扑过去抓起大洋就往怀里塞:“够了够了!秋月,你跟这位老板走一趟,算哥求你了!”
李秋月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透了。她看着大山数钱时颤抖的手指,看着刘佳琪幸灾乐祸的笑脸,看着墨镜男人不怀好意的眼神,突然觉得眼前这一切都像场荒唐的噩梦。她慢慢往后退,直到退到桥栏边,山风掀起她的旧布衫,像只折断翅膀的蝴蝶。
“大山,”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平静,“你还记得那年下大雨,后山滑坡,你背着我从泥水里爬出来吗?你说这辈子都会护着我。”
大山数钱的手顿了顿,抬起头时眼里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就被贪婪覆盖:“秋月,等哥把钱赢回来,一定给你买新衣裳……”
“不必了。”李秋月打断他,突然转身爬上桥栏。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桥下湍急的河水里。她最后看了眼大山,看了眼这片生她养她的大山,然后松开了手。
“扑通”一声巨响,河水瞬间吞没了她的身影。大山惊叫着扑到桥边,却只看到一圈圈扩散的涟漪。刘佳琪吓得花容失色,墨镜男人皱了皱眉,把剩下的大洋扔在地上:“晦气!我们走。”
虎娃从桥洞下钻出来时,只看见大山跪在桥上,手里还攥着那叠带血的大洋,对着河水嚎啕大哭。夕阳彻底沉入西山,暮色像块黑布盖住了群山,只有河水呜咽着,像是在为那个跳河的女人哭泣。
三天后,有人在下游的河滩上现了李秋月的尸体。她身上的旧布衫被河水泡得胀,手里却紧紧攥着根板栗树枝,枝上还挂着几颗没成熟的毛栗子。大山把她葬在板栗林里,下葬那天他没哭,只是蹲在坟前抽了一整夜的旱烟。
后来,有人看见他把刘佳琪堵在村口,手里拿着把柴刀,却被她男人打断了腿。再后来,他就从村里消失了,有人说他去了县城继续赌博,也有人说他冻死在了哪个破庙里。只有那片板栗林还在,每年秋天都会结满毛茸茸的栗子,只是再也没人去摘了。
山风穿过林间,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寒潭映着孤影,残阳染红了水面,那个叫李秋月的女人,终究没能走出这座困住她一生的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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