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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山雨欲来的黄昏(第1页)

暮色像打翻的墨汁漫过青瓦屋檐时,李秀兰正蹲在灶台前烧火。潮湿的柴火冒出浓烟,呛得她直揉眼睛,火光在她脸颊上跳跃,映得脖颈处的淤青愈显眼。三天前王大柱醉酒归家,嫌她煮的野菜粥太稀,顺手操起扁担就砸了过来。

后院传来羊圈的骚动声。李秀兰起身去查看,现那只怀孕的母羊正在抽搐,羊圈角落散落着几片带血的绒毛。她蹲下身摸了摸母羊鼓起的肚子,指尖触到黏腻的液体——这是早产的征兆。

作孽啊。她轻声呢喃,从围裙兜里掏出块旧布,正准备给母羊擦拭,院门外突然传来马蹄声。抬眼望去,王大柱骑着新买的黑马停在篱笆前,马鞍上还挂着个红布包裹。

愣着干嘛?还不把马牵去喂料!王大柱翻身下马,酒气熏得人作呕。他扯了扯领口,露出锁骨处新鲜的抓痕,把这包东西收进西厢房,别让外人看见。

李秀兰接过包裹时,闻到一股廉价胭脂味。她知道丈夫又去邻村找那个开酒馆的寡妇了,可她连质问的勇气都没有。自从上个月王大柱在赌场赢了笔钱,家里的日子反而更难熬,三天两头带不同的女人回家,稍有不顺心就拳脚相向。

母羊突然出凄厉的叫声,羊水顺着后腿流了一地。李秀兰顾不上丈夫,转身冲进羊圈,却被王大柱一把揪住头:死丫头眼里还有没有男人?让你喂马聋了?

羊要生了!李秀兰挣扎着喊。

生个屁!王大柱抬脚踹向母羊,明天就把它卖了换酒钱,留着光吃料不干活的废物!

母羊受惊撞向木栏,鲜血顺着羊腿滴落。李秀兰疯了似的扑过去护住母羊,后背重重挨了一脚,疼得眼前黑。她听见王大柱骂骂咧咧进了屋,随后西厢房传来女人的笑声——那个寡妇又跟来了。

深夜,李秀兰守在羊圈里。母羊终究没能保住小羊,虚弱地躺在干草上喘气。她摸着母羊汗津津的皮毛,想起刚嫁过来时,王大柱曾说要靠养羊家,给她盖青砖瓦房。那时的他会在农闲时背着竹篓去山上采野莓,用粗粝的手掌捧到她面前。

西厢房的门突然打开,李秀兰慌忙躲进柴垛后。月光下,寡妇赵春娥穿着件半露香肩的绸缎旗袍,踩着三寸金莲往茅房去。她涂着丹蔻的手指还夹着根烟,烟雾在夜色里袅袅升腾。

死鬼,明儿把那镯子给我戴上。赵春娥回屋前,冲着门缝娇嗔,听说镇上饰铺新进了西洋货,你可别小气。

王大柱的笑声混着酒气飘出来:宝贝儿放心,等老子再赢几把,带你去城里住洋楼。

李秀兰攥紧了衣角,指甲掐进掌心。她知道丈夫说的赢几把是去后山的赌场,那里藏在废弃的矿洞里,是附近几个村子最隐秘的销金窟。上个月同村的张老三就是在那里输光了田地,老婆带着孩子跑了。

后半夜下起了雨。李秀兰给母羊盖上破棉被,自己缩在屋檐下打盹。雨水顺着瓦当滴在脖颈,她恍惚听见母亲临终前的话:兰啊,女人这辈子,嫁鸡随鸡

天蒙蒙亮时,王大柱骑着马出门了。李秀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突然现马鞍后的红布包不见了——里面应该是赵春娥要的镯子。她鬼使神差地走进西厢房,床上凌乱的被褥还残留着陌生的香气,梳妆台上摆着半盒胭脂,镜子里映出她自己蜡黄的脸和蓬乱的头。

灶台上的野菜粥还温着。李秀兰盛了一碗,端到羊圈前。母羊勉强吃了两口,又无力地趴下。她摸着母羊渐渐冰冷的身体,忽然想起地窖里藏着的那坛酒——是去年酿的梅子酒,原本打算留着过年喝的。

正午时分,赵春娥踩着泥泞的山路来了。她撑着油纸伞,旗袍下摆沾了泥点,却依然笑得风骚:当家的呢?

去镇上了。李秀兰低头洗菜,水溅湿了补丁摞补丁的围裙。

赵春娥踩着门槛往里张望:哟,这破屋子还能住人?难怪大柱哥总往我那儿跑。她从手包里掏出块巧克力,掰下一小块丢进嘴里,听说这玩意儿是洋鬼子吃的,你见过没?

李秀兰没吭声。赵春娥绕到她身后,指甲划过她肩头:我说妹子,女人啊就得会打扮。你这头乱得跟鸡窝似的,哪个男人看得上?

话音未落,后院传来羊圈的响动。赵春娥皱起眉头:什么味儿?臭死了!

母羊死了。李秀兰轻声说。

死了正好!赵春娥捂鼻后退,留着也是累赘。对了,大柱哥说要把后山那块地押出去,你把房契找出来吧。

李秀兰猛地抬头,洗菜的木盆掉在地上。她看着赵春娥掏出烟圈点燃,吐出的烟雾模糊了那张浓妆艳抹的脸。房契是他们最后的家底,押出去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不愿意?赵春娥冷笑,别不识好歹。大柱哥说了,要是你敢拦着,就把你卖到城里窑子去。

暴雨在这时倾盆而下。李秀兰望着院子里被雨水冲散的羊血,突然想起地窖里的梅子酒。她转身冲进厨房,摸出藏在灶台下的酒坛,手却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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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蹭什么呢?赵春娥不耐烦地敲着门框,赶紧把房契

她的话被一声闷响打断。李秀兰握着酒坛的手还在抖,酒液混着血水顺着赵春娥的额头流下。女人瘫倒在地,髻散乱,嘴角还沾着没咽下去的巧克力。

雷声在头顶炸响。李秀兰蹲下身,从赵春娥手包里翻出那只金镯子——正是用卖羊的钱买的。镯子内侧刻着永结同心,她想起新婚时王大柱给她戴银镯子的样子,那时的月光也像今晚这么冷。

雨越下越大,赵春娥的尸体渐渐被雨水冲刷。李秀兰把镯子揣进怀里,又摸出地窖里的房契,塞进贴身衣兜。她披上蓑衣,牵着黑马走出院门,马蹄踏碎水洼里的月光。

山路上,她遇见了醉醺醺往回走的王大柱。男人看到她牵着马,酒意醒了三分:你去哪儿?赵寡妇呢?

李秀兰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腰间的柴刀。王大柱察觉到不对劲,伸手要抓她,却被她侧身躲开。柴刀划破雨幕,精准地砍在男人小腿上。

疯婆子!王大柱惨叫着跌倒,你敢砍老子?

李秀兰又砍了一刀,刀刃陷进他肩膀。雨水混着血水灌进她的眼睛,她却笑得畅快:你把我当畜生,那我就做畜生给你看!

王大柱想爬起来,却被她一脚踩住胸口。柴刀抵在他喉间,她忽然想起母羊临死前的眼神——那是种对生彻底绝望的平静。

把房契交出来!王大柱还在嘶吼。

李秀兰从怀里掏出房契,当着他的面撕成碎片。纸片被风吹起,混着雨水贴在他脸上。她翻身上马,黑马长嘶一声,扬起的蹄子差点踩碎他的手指。

雨幕中,李秀兰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座破旧的院子。西厢房的窗户还亮着,赵春娥的油纸伞倒在泥水里,像朵凋谢的花。她调转马头,任由黑马载着她冲进雨里,身后传来王大柱的咒骂声,渐渐被雷声吞没。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李秀兰已经到了山脚下。她把黑马拴在驿站旁,从赵春娥的手包里翻出几张银票——足够她坐马车去省城。驿站墙上贴着通缉令,照片上是个因赌博杀妻的男人,日期是去年冬天。

她摸了摸怀里的金镯子,忽然觉得可笑。原来从一开始,她嫁的就是个杀人犯。马车启动时,她看见远处山道上有个模糊的人影在追赶,那是王大柱一瘸一拐的身影。

李秀兰拉上窗帘,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青山渐渐远去,她想起母羊,想起被撕碎的房契,想起赵春娥倒下时嘴角的巧克力。马车颠簸着驶上大路,她终于哭出声来,眼泪混着雨水,打湿了衣襟上的补丁。

山雨停了,天边挂着道残缺的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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