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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斜斜划过窗棂时,林秀娥正蹲在灶屋添柴。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红薯粥的甜香混着潮湿的柴火味,在狭小的空间里氤氲。她拢了拢肩头褪色的蓝布衫,望着灶膛里明明灭灭的火光,指甲无意识掐进掌心——天擦黑时王瘸子来送口信,说赵长贵又在镇东头的赌坊赊了三十吊钱。
“秀娥嫂子?”院门外突然传来怯生生的喊声。
她慌忙起身,围裙在腿上蹭了蹭,就见杏花抱着个粗布包袱站在雨里。十八岁的姑娘穿件洗得白的碎花布衫,雨水顺着梢往下淌,衬得巴掌大的脸上胭脂色格外刺眼。
“快进屋,别淋坏了。”秀娥拽着她往堂屋走,瞥见她怀里包袱露出半截猩红绸缎,心里猛地一沉。
杏花把包袱往八仙桌上一放,从里头抖出件掐金丝的袄子:“这是赵大哥给我的,说等天凉了穿。”她指尖抚过绣着并蒂莲的衣襟,眼波流转,“嫂子你摸摸这料子,比我成亲时穿的嫁衣还好。”
灶屋传来“哗啦”一声脆响。秀娥握着碎瓷片的手微微抖,粥锅里的米粒溅在脚背上,烫得她后退半步。三天前赵长贵说要去县城进货,走时连件厚衣裳都没带,却给杏花买了这么件华贵的袄子。
“他哪来的钱?”秀娥声音紧。
杏花歪着头笑,露出颗虎牙:“赵大哥说,等这次翻了本,要带我去省城住洋楼呢。”她凑近了些,身上胭脂味混着雨气扑面而来,“嫂子,你就别守着这破屋子了,我听长贵哥说,镇上绸缎庄的掌柜早看上你了”
“啪!”
秀娥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巴掌已经落在杏花脸上。姑娘踉跄着后退,撞翻了条凳,鬓边的银簪子“当啷”掉在地上。
“滚!”秀娥指着院门,胸口剧烈起伏,“带着你的骚货滚出我家!”
杏花捂着脸,眼里泛起泪光:“你敢打我?赵大哥知道了”
“知道又如何?”秀娥抄起门后的扫帚,“再敢踏进我家半步,我就把你这见不得人的事捅到你男人跟前!”
院门“吱呀”一声被撞开。赵长贵浑身酒气冲进来,蓑衣上的雨水在青砖地上洇出深色水痕。他一眼看见地上的红袄,再看杏花脸上的指印,抬脚就踹翻了八仙桌:“你什么疯?”
秀娥握着扫帚的手在抖:“三十吊赌债,还有这骚蹄子的袄子”
“就为这个?”赵长贵冷笑,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扔在地上,油浸透的纸上露出半截人参,“老子在山里挖到宝贝了,等卖了钱,三十吊算什么?”
杏花忙捡起人参,眼睛亮得惊人:“听说这玩意儿能卖上百两银子呢!”
秀娥盯着那截参须,突然想起上个月进山采药时,赵长贵鬼鬼祟祟往山坳深处去的背影。那片林子常有野兽出没,她当时还劝他别去,却不想竟是为了找这个。
“长贵,”她放软了声音,“咱把这参卖了,先把赌债还了,再买几亩地”
“种地?”赵长贵一脚踢开脚边的凳子,“你就甘心一辈子窝在这穷山沟里?老子要拿这参做本钱,去省城做大买卖!”
杏花赶紧贴过去,手指绕着他的衣襟:“我就说长贵哥有本事,不像我那死鬼男人,只会蹲在墙根晒太阳”
秀娥再也听不下去,转身冲进雨里。山道泥泞,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跑,雨水混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半山腰的老柿子树下,她和赵长贵曾在这里定亲,那时他说要让她过上好日子,要盖青砖大瓦房,要生一群娃。
“秀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没回头,却听见赵长贵踩到碎石的闷哼。记忆里那个背着她淌过溪水的少年,那个在田埂上给她摘野花的汉子,此刻却像隔着层浓雾,怎么也看不清模样。
“别闹了行么?”赵长贵抓住她的胳膊,“等我了财,少不了你的好处。”
秀娥猛地甩开他的手:“你心里还有这个家?这些年你赌钱、偷人,哪回不是我东拼西凑给你擦屁股?”她指着山下的村子,“王瘸子家的牛,李寡妇的镯子,还有张铁匠的铺盖这些债你都打算拿人参抵?”
赵长贵脸色变了变:“老子说了会还!”
“拿什么还?拿你和杏花的风流债还?”秀娥突然笑了,笑声惊飞了树梢的夜枭,“赵长贵,你摸摸良心,这些年我哪点对不起你?”
雨越下越大,赵长贵的蓑衣已经湿透。他盯着秀娥被雨水浇透的衣裳,突然想起成亲那晚,她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红袄,却笑得比山茶花还好看。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眼里的光就灭了,只剩整日里的唉声叹气。
“我不管你怎么想,”他别开脸,“人参我是要带去省城的。”
秀娥望着他转身的背影,突然觉得这雨下得可笑。她摸出怀里皱巴巴的休书——那是三天前托教书先生写的,墨迹被雨水晕开,“赵长贵”三个字已经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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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传来狗吠声,夹杂着男人的叫骂。秀娥的心猛地一紧,转头就往山下跑。雨幕中,她家院子里亮着几盏灯笼,王瘸子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债主。
“赵长贵!”张铁匠举着菜刀,“再不还钱,老子剁了你!”
赵长贵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那截人参。杏花缩在他身后,红袄被扯得露出半截肩膀。秀娥冲过去时,正看见李寡妇把半袋麦子摔在地上:“说好拿麦子抵债,现在又说要人参,当我们是叫花子?”
“都别吵了!”秀娥挡在赵长贵身前,“人参我们卖了还钱,剩下的”
“剩下的老子要去省城!”赵长贵一把推开她,“你们这些穷鬼,一辈子就配在泥里打滚!”
话音未落,张铁匠的菜刀已经劈过来。秀娥下意识伸手去挡,锋利的刀刃擦着胳膊划过,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
“秀娥!”
在一片混乱中,她听见杏花的尖叫,听见赵长贵慌乱的呼喊,却只觉得浑身冷。雨还在下,她望着掌心的血珠,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春天,赵长贵也是这样攥着她的手,说要一辈子护着她。
“休书。”她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声音轻得像片羽毛,“赵长贵,咱们”
“着火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浓烟从灶屋窜出来,火舌舔着房梁。秀娥看着自己亲手糊的窗纸被火苗吞噬,想起灶台上那锅没喝完的红薯粥。赵长贵冲进去抢包袱,杏花尖叫着往外跑,债主们忙着抢救自家东西,只有她站在雨里,看着这场大火把二十年的光阴烧成灰烬。
山雨倾盆而下,浇不灭冲天的火光。秀娥望着漫天雨幕,突然笑了。她转身往山下走去,身后传来赵长贵的哭喊,还有杏花的咒骂,可都被雨声吞没了。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时,她已经走出了山口,手里还攥着那张被雨水泡烂的休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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