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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裹着松针掠过屋檐,在瓦当上撞出细碎的呜咽。林秀蹲在井台边搓洗衣物,皂角水在青石板上蜿蜒成暗褐色的溪流。井绳突然绷紧,她抬头看见王满仓摇晃着从山道上走来,酒气隔着老远就呛得人慌。
“又去赌了?”林秀把木盆重重搁在石阶上,溅起的水花湿了裤脚。王满仓歪着身子撞开院门,后腰别着的铜烟锅硌得门框咚咚响:“啰嗦什么?老子输钱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晾衣绳上的粗布衣裳在风中猎猎作响,林秀攥着衣角的手指关节白。自从三个月前在镇上撞见王满仓搂着邻村寡妇春桃从茶馆出来,她夜里总被噩梦纠缠。梦里春桃猩红的指甲划过王满仓的胸膛,而自己的嫁衣在山火中烧成灰烬。
“家里的存粮只剩半袋了。”林秀垂眸盯着木盆里浮起的泡沫,“后山的野猪糟蹋了两垄红薯,明天我得去扎稻草人。”话音未落,王满仓的巴掌擦着她耳畔扇在院墙上,震落几片青苔:“就知道哭穷!老子明儿就去镇上找活计,总比对着你这张丧门脸强!”
暮色渐浓时,林秀抱着装满野菜的竹篮往家走。山道旁的野菊被踩得东倒西歪,折断的花茎渗出乳白色汁液。转过弯,她看见春桃倚在自家院门前,猩红棉袄在暮色里像团跳动的火焰。
“秀妹子这是采野菜呢?”春桃扭着腰肢凑过来,鬓角的银簪晃得人眼花,“满仓哥昨儿还说,家里连猪油渣都没得吃了。”林秀攥紧竹篮,指甲掐进掌心:“不劳春桃姐挂心。”
春桃突然凑近,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垂上:“妹子这么辛苦,不如把满仓哥让给我?我保准让他顿顿有酒喝。”林秀浑身冷,想起昨夜灶膛里最后一把柴火熄灭时,王满仓醉醺醺地踹翻了米缸。
夜风卷起枯叶扑在脸上,林秀摸黑推开家门。油灯在穿堂风里明灭不定,土炕上堆着王满仓沾满泥渍的夹袄。她掀开陶瓮,仅剩的半碗糙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突然,院外传来春桃娇俏的笑声,混着王满仓含糊的咒骂,像把生锈的剪刀绞着她的五脏六腑。
后半夜下起了雨,林秀披着蓑衣蹲在屋檐下。雨水顺着茅草滴在脖颈,她数着远处山坳里亮起的几点灯火。那些属于别人家的温暖,像隔着毛玻璃般朦胧而遥远。春桃的话在耳边回响,她恍惚想起成亲那日,王满仓跪在爹娘坟前誓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鸡叫头遍时,林秀摸黑进了后山。露水打湿的茅草缠住裤脚,她在齐腰深的灌木丛里穿梭,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个趔趄。低头一看,竟是个破旧的布娃娃,褪色的红绸裙沾满泥浆,歪着的脑袋上还别着朵干枯的野蔷薇。
“这是谁家孩子的?”林秀把娃娃搂进怀里,指尖触到背后用炭笔写的“囡囡”二字。记忆突然翻涌,七年前那个雪夜,她也是这样抱着高烧的弟弟往镇上跑,却在半道眼睁睁看着他的小手从自己掌心滑落。
雨越下越大,林秀抱着娃娃往回走。山脚下的村落笼罩在雨雾里,几缕炊烟在雨中化作青烟。推开家门,王满仓横躺在炕上,脚边散落着撕碎的当票。林秀把湿透的蓑衣挂在绳上,冷不防被拽进怀里。
“臭婆娘去哪鬼混了?”王满仓酒气熏天的嘴压下来,林秀偏头躲开,后脑勺重重磕在桌角。剧痛让她眼前炸开金星,恍惚间看见墙上挂着的结婚照——照片里的男人眉眼温柔,正把红盖头轻轻盖在她头上。
“放开我!”林秀挣扎着要起身,王满仓的拳头却雨点般落下。她蜷缩在地上,听见肋骨出细微的脆响,就像后山那些被野猪拱断的红薯藤。春桃的笑声混着雨声在耳边回荡,她突然想起那个布娃娃,想起弟弟临终前攥着她的手指,想起成亲时爹娘坟头摇曳的白菊。
暴雨冲刷着斑驳的土墙,林秀在黑暗中摸索着爬向墙角。陶罐里的糙米已经霉,她颤抖着掏出藏在墙缝里的银镯——那是母亲唯一的遗物。镯身上刻着的并蒂莲早已模糊,却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我要离开这里。”林秀把银镯紧紧贴在心口,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雨声渐歇时,她听见王满仓鼾声如雷,春桃的身影却在窗纸上若隐若现。山风裹着寒意灌进屋里,吹灭了最后一盏油灯。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林秀背着装满野菜的包袱出了门。她把布娃娃端正地摆在门槛上,回头望了眼这座住了五年的土屋。屋檐下的燕子窝早已空了,只有几缕干草在风中摇晃。
山道上,林秀遇见早起砍柴的刘老汉。老人打量着她青肿的脸,欲言又止:“秀丫头,要帮忙叫你娘家兄弟来吗?”林秀摇头,晨光落在她倔强的下颌上:“不用了叔,我自己能行。”
山雾渐渐散去,林秀的身影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上。身后,王满仓的叫骂声混着春桃的娇笑随风飘来,却再也追不上她坚定的脚步。远处的山峦在朝阳中苏醒,野菊在废墟上倔强地绽放,就像她心里那簇永远不会熄灭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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