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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手的主人终于把骨片放回桌上,自言自语道:“没想到那只妖在沈泉身上还留了这样的术法,倒是先前白费了我一番力气。”
“不过,过程虽然周折,结果却正是我想要的。”
这人站起了身,宽大的衣袖扫过桌角,仿佛无意打翻了那只紫檀小香炉。香灰洒在地上,却并不平整,而是留下了纵横交错的痕迹,像骨片上深深浅浅的凹痕。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甚至有些意气风发。
“这老匹夫终于让出了位置,也到了我该尽情施展的时候。”
————————
沈老夫人头七之后,沈道固的两位兄长相继返回任上,其余沈氏族人也已经相继离开。只有一位嫁给太原宇文氏的姑姑如今住在京城徐国公府里,她长女早夭,如今还有一个儿子,叫做宇文恪的,是沈道固的表弟,比沈道固小三岁,和沈老夫人生前关系很亲近。
宇文恪是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的宠爱里长起来的孩子,一身鲜血都是滚烫滚烫的,连大冬天鼻子里呼出的气都是滚烫滚烫的。
他在守灵时就很是大哭了几场,之后见自己敬爱的表哥一个人孤零零呆在偌大的司徒府里,又为表哥狠狠哭了几场,任谁劝也要留在司徒府里陪着表哥同吃同睡,亲自安慰表哥。
沈道固:“……”
沈道固看着宇文恪哭到失声只能比比划划的憨厚模样:“不然还是我安慰你呢?”
总之,司徒府里这段时间也算人来人往,但姒墨一直住在青韶园里没有露面。
她虽然那日鬼使神差地答应了沈道固不会不管这处凡世的事情,但其实并没有想好自己的定位。
所幸除了给宇文恪当保姆以外,沈道固生活十分规律,每日申时都会在那棵汉中桂树下的花亭里读一会儿书,姒墨也就在旁边翻捡些《水经注》和地方志看。
他们并不说话。
又过了两天,圣人下旨让沈道固去督察四百余里外新造的离宫别苑建得如何了,特意嘱咐他此行不必急着回来,在那边多住几天。
其实只是圣眷隆重,怕这孩子憋在家里郁结难解,找个理由让他出去散散心,又调派了出身千牛卫的韩越峦领了一队护卫全程护送。
宇文恪骑在他心爱的小白马上一步三回头:“韩统领,圣人的旨意里真的没有写我的名字吗?外祖母也是我的外祖母啊!”
韩越峦眼神不动声色地飘向沈道固。
沈道固垂眸看地,摸了摸鼻子。
韩越峦于是义正词严回复宇文小世子:“真的没有。沈少卿此行是公务,不便带亲眷,世子请回吧。”
韩越峦今年刚满二十一,也是出身门阀,只是河东韩氏如今没落了,在朝中没几个说得上话的人。
但韩越峦自己刻苦用功,走了习武这条路,练得身姿挺拔、身形精壮,蒙祖荫领了个千牛卫的差事,得以侍奉御前,很得圣人的信任。
沈道固和韩越峦两人在御前常常碰面,彼此不算陌生,还有些默契在。
宇文恪握着韩越峦的手,怆然泪下:“韩统领,我表哥从小什么事情都不上脸,十岁以后有需要哭的地方都是我替他哭的。但他心里其实很难过很难过的,他路上要是有想不开的地方你也可以替他哭一唔唔唔……”
沈道固捂着宇文恪的嘴把他扔给小厮明理,明理上手一掂,转手又恭敬地扔给了宇文恪自己的小厮阿旺。阿旺把主子往腋下一夹,露出一个视死如归的表情,坚毅地一点头,这就打马走了。
身后的侍卫有略一走神的,回头就只见一横一竖两道英雄般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一直在马车里的姒墨更是除了远去的马蹄声什么也没听到,不知道这就少了两个人。
沈道固向韩越峦拱手道:“韩统领,这一路要辛苦你照应了。”
“职责所在,不敢言辛苦。”韩越峦笑答。
他自认一向嘴笨,此刻有心安慰这位人品出众的同僚,却也只是握住沈道固肩膀,低声说了句:“节哀。”
沈道固拍了拍他手,二人各自翻身上马。
清晨的薄雾快要散开,天色从蓝调渐渐变暖,韩越峦见时辰差不多了,回头清点人马。
司徒府门前停了一辆素白的马车,车帘垂下密密的绦子,坠着一颗颗莹润的玉珠,像那种并不凶猛的瀑布、山里的小溪水,流下来把车窗遮挡得严严实实。
按理韩越峦应当上前查看,但他一向敬重沈道固,也是有意交好,于是只问沈道固:“不知沈少卿马车中是否有贵客,还是带了什么物事?”
沈道固看向韩越峦,难得几分促狭:“车中是我的亲眷。”
韩越峦心里冒出来一个苦哈哈的宇文恪。
他平时多给圣人办事,行事粗中有细,还因此喜提了个“韩哑巴”的荣誉称号,旋即就把宇文小世子从心里甩了出去,“哈哈”两声没有多问。这就催马上前,一行人向离宫别苑出发。
马蹄踏踏,沈道固和韩越峦聊天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马车中,像小时候难得有几次兄长给自己讲睡前故事,听不清讲了什么,只记得声音很好听。
姒墨坐在马车里,手腕上两只茶色的镯子互相碰得叮当响。
她想了一想,将那只没有刻任何花纹的镯子取下来,双手一捻,化为一条长链,绕了几圈挂在了马车摇摇晃晃的银灯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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