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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才是小狗,你全家都是小狗!”
“嗯。”
“子多母苦,一个就好。”
“什么意思?”
禾边瞪着清凌凌黑润的眼睛,懵懵求解。
昼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没有解释。
距离方回摆摊的绣坊那条街,要走小片刻钟。但是赶车就很快,他们到了银匠铺子,却没看到摆摊的方回。
禾边问老银匠,“老师傅,方回今天没摆摊吗?”
老师傅抬头叹气道,“家里有些事情,你们要找他,顺着这条巷子进去,走到头后是一片田,绕着土路左拐,进村后看到一排椿树就是他家了。”
禾边道谢,昼起赶车,进了村子后,禾边到处张望找一排椿树,还没找到,就听不远处一栋茅草屋里传来了争吵声,还有孩子哭闹声。
不等禾边好奇探头,那笔直的土路上有两三个黑衣裳模样的男人,壮又凶,显然不是村里面黄肌瘦瞧着老实的男人。一个生硬拉扯着一个哥儿的胳膊,一个背后推攘那单薄踉跄的后背,另一个环视周围,凶神恶煞。
那哥儿挣扎哭喊,可没有用,两脚都升天了,完全被人架着了。
围着的邻居都不敢阻拦,只喊造孽可怜,更有的说起了风凉话。
“那方回哥儿就是不知道好歹,人家绣坊老板的儿子一表人才,纳他为妾那是给他赏饭吃,进了绣坊老板家,哪愁什么,完全吃香的喝辣的。”
“就是啊,好些人家想送还送不进去,老板家的门槛也不是谁都能迈进的。”
“这可不比周家小女儿送李府好。”
“方回哥儿家,就他一个哥儿拖着两个弟弟,家里又没田产,就靠绣工养家糊口,这眼见到了秋收,各种赋税下来,他们家少不得五百文,现在有个好去处,他还不去,怕是脑子傻了。”
这些声音七嘴八舌,禾边听了一耳朵就知道是方回不愿意,绣坊欺负他家无人,要上门抢人。
一般哥儿身材都纤细单薄,方回家也吃不起荤腥,他哪是三个壮汉连拖带拽的,鞋子都拉扯掉了,赤脚踢打又双手被迫背后剪住,两个弟弟挂在汉子腿上哭咬,被人一脚就踢翻了。
场面吓人,禾边又着急又纠结为难,昼起已经上前,三两下就把三个不可战胜的汉子撂倒在地上呻吟惨叫了。
披头散发的方回看到昼起还没反应过来,见禾边走上来才惊讶不已。
“你们别管这事情,你们管不了的。”方回哽咽,挥赶着禾边两人。
方回这话,倒是让犹豫的禾边坚定了。
绣坊管事方前山见有人阻拦,他从看戏的屋檐下施施然走近,“你们想好了?确定要帮他?他可是和我们绣坊签订了卖身契的,就是闹到镇上的衙门,我们也是占理的。”
方回淬了方前山一口,“呸!你还是我堂叔,和外人合起伙来欺负我!我才没和你们签订什么卖身契,是你们诓骗我,见我年岁小,哄我签了劳工契书,我那时候不识字,只以为遇到了好人,哪知道被你们骗进了火坑!”
禾边道,“要拿回契书,要多少钱。”
方前山上下扫了眼禾边,细棉衣裳袖口下是一双劳作的手,那衣裳在旁人眼里算好的,但是在他眼里不够看,嘴角嗤了下,“三十两。”
禾边紧捏腰间钱袋子的手一下子脱力似的散了,眼底那一点希望没了,心里涌起酸腐的潮气,第一个朋友就无能为力。
方前山见他那样子也撑不起场面,刚准备呵斥人赶紧滚,但一旁立在的男人一只脚还踩在最得力的打手胸口上,三个打手像个王八不得翻身。
禾边瞬间也明白了他的忌惮,冷笑了声,“来龙去脉说清楚。”
方前山脸色黑得难堪,周围都是亲族相邻,可他偏偏就是下不来台,只昂着头不说,骂方回是个白眼狼,接济这么多年,现在居然恩将仇报。
方回见状也便细细说道,“我十岁那年,我爹被抓去当民夫,就是把咱们这里的粮食牲口,挑、赶到州府那边,然后那边的民夫又接力,蚂蚁搬家似的一点点运送到边疆前线。我爹说好了一年后回来的,我那时候还不懂我娘为什么哭得天都塌了,后面我爹没有回来,连尸骨都找不到,朝廷给了二两抚恤金。后面才听陆续回来的人说,路途艰辛,人和罪犯没差别,不管严寒酷暑一天两个杂粮馒头,要挑两百斤的粮食,人累死前都没力气喊声,只嘴巴张合两下就闭眼倒了。”
“我娘为了养我和弟弟们,日夜熬灯刺绣,在我跟着她刺绣出师时,她熬得油井灯枯,也不让我找大夫,一阵风寒一个冬天就带走了。我那时候十三不到,族里的族人没人管我们,都嫌弃我们是拖油瓶,也就是这个方前山可怜我,经常接济我家,后面还给我介绍进了绣坊,说为了保证我工钱发放劝我签了用工书契,我没心眼,只满心感激这位雪中送炭的族叔,想着好好赚钱,今后报答他。进了绣坊后,我跟着老师傅绣工日益精近,或许是绣坊看重我有几分天赋,就盯上了我。”
他本就不愿意嫁人为妾,经过银匠的点醒,他才知道是绣坊老板看重他的绣工,想纳妾一劳永逸,想要他一辈子绑给绣坊白白做工。
真是做他的春秋大梦,黑心肠不得好死。
方回恨恨地盯着方前山道,“你欺我年纪小又信任你,哄我签的劳工契就是卖身契,现在还强行逼我就范,你人畜不如!”
方前山被骂,也懒得还嘴,还一副胜利者看愚蠢货的姿态。
禾边听完有些疑惑,“有些矛盾,既然方前山骗你和绣坊签了卖身契,那绣坊老板为什么还想给他儿子纳你为妾。”
“你看了那契书了吗?”
原本还优哉游哉的方前山顿时紧绷。
方回一愣,“没有,我不认字。只是听方前山这样说的。外加绣坊老板步步紧逼,我一时间竟然没怀疑这契书的真假。”
方前山面色很快就稳住了,随便这个小毛头折腾,能翻出他的手掌心?没长辈撑腰又见识短浅,随便就能吓破胆子。
就是这个新来的哥儿,瞧着凶,但年纪小,能有什么担心的。
方前山心里这样想,却一瞬不瞬得盯着禾边,只听禾边看着方回,语气不急不慢,很是令人信服稳定的模样。
倒是怪会装模做样。
禾边道,“要不你去绣坊闹,要是你真的是被哄骗的,那其他绣工呢,他们肯定也担心自己是不是被骗了,你一个人绣坊能欺骗,人心惶惶闹起来了,这事情对绣坊老板也难办。毕竟能识字的有几个,大家都不识字,签契书的时候都有中间担保人。一旦对绣坊失去信任,这事情就要闹起来,毕竟是卖身契听着就吓人。”
方回眼前一亮,抓着禾边胳膊道,“你怎么这么聪明,那绣坊敢诓我,我就把事情闹大。绣坊名声没了,谁还敢去他家做工,肯定很多人也会像我自己出来摆摊的。”
禾边道,“我更加赌绣坊没有和你签卖身契,不然也不会要你进家门了。”
方回想破脑袋都没想到这点,这些天急得团团转,这下被禾边提醒了,顿时觉得豁然开朗,人生有救了。
再看方前山,后者已经赤急白脸,但看着男人在一旁护着又不能骂不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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