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歹徒从树丛里扑上来的时候,李霁刚脱了裤子。
俗话说,蹲坑撒尿是人最脆弱的时候之一,袒臀露蛋的时候被人偷袭也是够惊吓的。于是李霁出离地怒了,一拳把试图劫持自己的不明人士砸得鼻梁断裂,鲜血狂飙。
“殿下——”
一声怒吼,亲随浮菱如同火球般从林外撞进来,一下将捂着鼻子惨叫的歹徒撞飞三丈、彻底晕死过去。
“殿下无事吧?”另一个亲随锦池快步赶到李霁身旁,后面跟着一队伪装成商队护卫的锦衣卫,众人瞬间排列成圈将李霁围在中间。
暂时酝酿不出第二股,李霁已经迅速整理好仪容,闻言摇头,尾音不虞地拉得老长,“没……”
此次带队护送李霁回京的是锦衣卫四品佥事,江因。他快步走到李霁面前,用目光将人上下一检查,被对方那双明珠皎然的大眼睛用“你瞅啥”的目光撵了回去。
去搜查歹徒的便装缇骑快步回来,说:“左心处火莲文身,是火莲教余孽。”
李霁:“哈?”
火莲教是这个架空大周王朝的一股反帝势力,兴于前任皇帝晚年,打的是“火莲降世,濯污荡邪、还世清明”的旗号,听着高大上,但经营方式还算常规,他们明里搞宣讲——筛选目标——洗脑转化,暗里在偏僻地方装神弄鬼,赚取金银并渗透地方官场,如此鬼祟发展几年,得以在现任皇帝早年壮大,并持续发展,不遗余力地叫板朝廷。
这群人对那神神秘秘、不知真假的“火莲圣仙”敬仰不已,对朝廷法度、官府律令、家族宗法甚至自家亲眷都不屑一顾、视若仇敌。据说早些年各地官府都对这条绩效指标烦不胜烦,火莲教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抓起来耗费时间不说,大多追捕行动也都是伤皮不伤骨。
直到昌安十五年,提督东厂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梅易新官上任三把火,对火莲教展开了一场大规模的镇压行动,火莲教祖师被凌迟处死,教众死伤无数,元气大伤,就此沉寂。
三年过去,梅易升任司礼监掌印,成了权倾朝野的“九千岁”,毁于他手的火莲教也逐渐被人遗忘,直到上个月,大理寺卿在自家别庄被活焚而死,现场唯一完整、新鲜的一朵红莲无比嚣张地向众人宣告:
我,火莲教,又双叒叕回来了!
缇骑将那余孽拖到面前,李霁顺脚就是一脚。
他对火莲教一视同仁地讨厌。这群人不满足只骂皇帝,连带皇帝全家都要骂,其中被骂得最厉害的就是太后,因为皇帝是从太后肚子里出来的,他们一算,太后是罪魁祸首。
太后对那些谩骂指责不予搭理,李霁却是个锱铢必较的,不能容忍任何人对他祖母不敬。
江因见李霁没有踹第二脚的意思,便转头吩咐,“大理寺正全力追查大理寺卿的案子,把这人绑了,明日入城后让大理寺来拿。”
听到“大理寺”,李霁眼波微动,正要转身出林子回马车继续赶路,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队穿大理寺公服的捕快从林外涌进来,为首的绯袍云雁补,面沉如水。
年纪轻轻官居四品,带领大理寺巡捕队,长得也清俊不凡,这人莫不是……李霁不爽,觉得今日可能是不宜出行。
裴度追捕火莲余孽至城外东郊,这边依山傍水,好风光,也好藏人。搜到附近,下属来报人找到了,他匆匆赶来和停在路边的商队护卫一对眼,认出对方是江因手底下的一个千户,从而猜测今日不巧,惊扰了贵人。
五月初,太后寿终正寝,明光寺丧钟长鸣。照太后生前所定,丧事从简,下旬,礼部带队扶柩入陵,锦衣卫佥事江因也带着召九皇子回京的旨意到达了金陵。
这队只能是护送九皇子回京的人马。
裴度快步入林,一箩筐请罪话术根本不用打草稿,却在看见那被包围在人群中的素衫少年时忘了词。
九皇子是昌安帝登基后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孩子,比昌安朝小一岁,算来今年十七。少年风华正茂,白釉面,青瓷骨,在残霞底卷上铺展出明秀瑰丽的轮廓。
京城里的好皮囊数不胜数,千般姿态万般姝异,裴度本人也是人逢便夸的好相貌,他自来不以美丑分人长短高低,毕竟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不稀奇,但自有一套眼光,足够挑剔。
可眼前的少年实在资质明莹,与他那些各有千秋的哥哥们相比,威严气势稍弱,却胜在风采自然,非人间人。
江因咳了一声。
裴度惊然回神,被自己的失态臊得头皮一热,整张脸都烧了起来。他匆匆上前,垂眼捧手道:“大理寺少卿裴度恭请殿下金安。”
说完空了一瞬,才想起要紧的是赔罪,裴度正要补救,便听面前的人说:“裴少卿不必多礼。”
清泠泠的一把嗓子,干净悦耳,气质肖似其主。
裴度正要谢恩,眼前素白一晃,李霁已经走了,像是不想和他多寒暄半个字。他以为李霁就是疏离或内敛的性子,可晚些时候看见李霁一手叉腰、一手猛戳江因肩膀的画面时,又改了想法。
“看男风话本怎么了?我就看!你要是再絮絮叨叨扫我的兴,我就捏着你的耳朵从头读到尾并命令你写一万字听后总结,哼!”
李霁教训恐吓罢,拿着手里的话本噔噔噔上楼了,独留江因杵在大堂被周围的下属们看热闹。
“好看吗?都自己休整,明日一早进城。”江因遣散笑嘻嘻的下属,对过来的裴度说,“咱们两队挤在一间驿馆,房间紧了些,我今晚值宿,裴少卿就住我那间吧。”
裴度也不客气,道谢后往上瞧了一眼,轻声说:“今日是我办事不力,害得那余孽四处窜逃,惊扰了殿下。殿下好似对我颇有微词,还请江佥事从中斡旋一二,让我当面给殿下赔罪才好。”
李霁不想搭理裴度,裴度本人似有犹疑,但江因几乎可以笃定这点。
李霁不是冷性子,从明光寺启程回京的第一天就能和兄弟们有说有笑,先前还询问江因平日是否会在宫中值夜,敞亮地表明“我初来乍到,除了你们谁也不认识,你们中你的官最大,若你会进出皇宫,就可以照顾照顾我啦”这样的心思,没道理对萍水相逢、无冤无仇但出身侯府、前途无量、与几位皇子都交好的裴度疏离相待。
这里头必有缘由。
“您为何避着裴少卿?”屋里,主仆三人摆上自制笺牌斗地主,锦池趁码牌的时候小声询问,“不是说初来乍到,要广结善缘吗?”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或者只当李霁和裴度初见不熟,说不上话,但他和浮菱侍奉李霁十年有余,对李霁自然了解。
他们殿下就喜欢漂亮的,那位裴少卿在李霁眼中的初印象应该不错,他看得出来,李霁不是讨厌裴度,而是不想和人家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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