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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雪站在那里,看了整整十五分钟。
她看着女孩为了几个虚拟礼物,可以毫无心理障碍地撒娇卖萌,可以扯着嗓子喊“哥哥姐姐”,可以做出各种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做的夸张表情和动作。她看着那些围观的人——有和她同龄的、皱着眉匆匆走过的中年人,有举着手机录像、笑得前仰后合的年轻人,也有牵着孩子、一脸茫然的老人。
一种强烈的荒谬感抓住了她。
这就是现在这个世界运行的方式吗?这就是所谓的“流量”,所谓的“注意力经济”?她花了二十年时间,学习怎么写一份严谨的市场分析报告,怎么和难缠的经销商谈判,怎么管理一个几十人的团队,怎么让一个品牌在传统渠道里稳扎稳打地生长。
而这个女孩,只需要一部手机、一个补光灯,和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近乎原始的表演欲,就能在十五分钟内吸引上百人驻足,获得成千上万的“点赞”和“礼物”。
她应该感到愤怒,或者至少是不屑。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
她只是感到一种冰冷的、彻骨的清醒。
就像跑完十公里后,浑身热,但大脑异常冷静。她忽然看懂了——不是看懂了那个女孩,而是看懂了这场游戏背后的规则。这不是她熟悉的、讲究秩序和积累的旧世界。这是一个全新的、混乱的、野蛮生长的丛林。在这里,矜持是枷锁,经验是负担,而那种赤裸裸的、不要脸的渴望,才是唯一的通行证。
女孩跳完一曲,满头大汗地对着镜头比心:“谢谢我榜一大哥的火箭!爱你们哟!下次直播时间看公告,记得关注!”
人群渐渐散去。
陈雪还站在原地。广场上的音乐停了,世界重新恢复安静。阳光照在那些亮晶晶的瓷砖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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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地转过身,往回走。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踏在坚硬的地面上。身体还在微微出汗,心却很静。
回到家,她先冲了个澡。热水冲刷着皮肤,带走汗水和疲惫。她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居家服,走进书房——这是金俊明搬走后,她第一次主动走进这个房间。
她没有开电脑,而是拿起了手机。
打开应用商店,她犹豫了几秒钟,然后开始搜索。关键词不是“求职”,不是“招聘”,而是“抖音”、“快手”、“b站”、“小红书”。她一个一个下载,注册,登录。头像空着,名字随机生成。
做完这些,她没有立刻开始浏览,而是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端着咖啡回到书房,她在书桌前坐下——这是金俊明以前常坐的位置。桌面上还放着他没带走的几支笔,和一个她很多年前送他的、已经掉漆的金属书签。
她拿起书签,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轻轻放下。
深吸一口气,她点开了第一个app。
屏幕上瞬间被各种视频淹没:搞笑段子、美食教程、美妆测评、宠物卖萌、帅哥美女扭来扭去……信息流以惊人的度刷新,每一条都鲜艳、吵闹、迫不及待地想抓住她的注意力。
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像被强行喂了一大口过甜的糖果,腻得想吐。
但她没有关掉。
她开始有目的地搜索。输入“美妆品牌营销”,跳出来几十万个视频。她点开播放量最高的那个,一个看起来像大学生的男生正在口若悬河地分析某个国货品牌的崛起之路。他的语很快,用了很多她没听过的网络词汇,观点大胆甚至偏激,但下面的评论一片叫好。
她又搜“新消费”、“直播带货”、“z世代”。每一个话题下都有海量的内容,质量参差不齐,但无一例外,都充满了那种她陌生的、张扬的自信。
她看得头昏脑胀,眼睛涩。
有些内容在她看来简直荒谬——把营销理论简化成几个粗暴的标签,把复杂的市场决策归结为“抓痛点”、“造爆款”。她想在评论区反驳,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那些年轻人用的词汇、表情包、缩写,对她来说像一门外语。
但她强迫自己看下去。
一整个下午,她就坐在那里,像一个最用功的学生,啃着最艰涩的教材。不,不是教材,是另一种文明的密码本。她在尝试破译这个新时代的语法,理解那些狂欢背后的逻辑,哪怕这逻辑在她看来如此浅薄、如此功利。
傍晚时分,夕阳透过百叶窗,在书桌上投下温暖的光带。
陈雪放下手机,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城市正在进入夜晚的节奏,车流如河,霓虹闪烁。
书房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个站在价值废墟上、茫然无措的失业者。她成了一个潜入敌营的侦察兵,一个学习新语言的外来者,一个在绝对寂静中,开始尝试出第一个陌生音节的初学者。
这个过程孤独,笨拙,甚至有些屈辱。
但至少,她重新伸出了触角,尝试去触碰这个已然陌生的世界。
哪怕触碰的姿势,是如此生硬,如此不像“陈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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