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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湖楼夜宴的暗流,并未随着玉清玄的离去而平息,反而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涟漪在无声中扩散。唐笑笑深知,那场宴会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较量,在她提出查阅账册和巡视盐场的那一刻,就已经拉开了序幕。
次日,扬州盐运使司衙门。
堆积如山的账册被胥吏们一箱箱抬进了唐笑笑临时设立的行辕书房。这些账册年代不一,新旧混杂,纸张泛黄,墨迹深浅不同,散着一股陈年墨香与灰尘混合的气味,仿佛一座沉默的、由数字和文字构筑的迷宫。
盐运使陪在一旁,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令人,近十年的盐引、盐课、转运、仓储记录都在此处了。卷帙浩繁,若要一一核对,恐怕……”
“有劳费心。”唐笑笑打断他的“好意”,目光扫过那如同小山般的账册,神色平静,“本官自有办法。”
她带来的两名女账房,以及几位从户部、工部遴选的年轻官员(其中不乏对现有盐政积弊有所不满,或被姬无夜暗中打过招呼的人),早已摩拳擦掌。在唐笑笑的指挥下,他们并未像传统查账那样一头扎进故纸堆里逐行翻阅,而是先建立了一套简单的索引和分类系统。
“不必追求细枝末节,先抓大放小。”唐笑笑布置任务,“重点核对三个东西:第一,每年盐引放总量与户部存档、与盐场实际产量之间的勾稽关系;第二,盐课征收总额与解送国库数额之间的差额及去向;第三,各主要官仓历年库存与账面记录的差异,特别是大的波动节点。”
她采用了现代审计中的分析性复核和重点抽查法,将庞大的数据先进行整体性、趋势性的分析,寻找异常波动的区间和项目,再针对这些异常点进行深入核查。同时,她带来的新式算盘和自制的表格、图表也派上了用场,大大提高了数据整理和比对的效率。
盐运使和几位留下的胥吏看着这群人高效而古怪的查账方式,眼中都流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他们习惯了慢吞吞、容易被误导的传统查账,这种抓核心、看趋势、用工具的新方法,让他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第一天,在枯燥的数据核对中过去。表面上看,账目似乎滴水不漏,各项数字都能对上。但唐笑笑和她团队初步绘制出的几个趋势图,却已经显示出一些微妙的不协调之处:比如在某些年份,盐引放量显着增加,但盐课收入的增长比例却明显偏低;又比如,几个大官仓的库存记录,在特定时间点前后,存在一些难以用正常损耗解释的微小缺口。
“他们在账目上做了手脚,而且手段很高明,不是简单的涂改,而是通过关联交易、时间差、以及利用复杂的转运和损耗规则来掩盖。”傍晚,唐笑笑揉着胀的太阳穴,对负责护卫兼传递消息的周管事(他随行南下)低声道,“光看账面,很难找到直接证据。”
“夫人,那接下来……”周管事面露忧色。
“账要看,但光看账不行。”唐笑笑目光锐利,“明天,去盐场和官仓。账是死的,现场是活的。”
第二天,唐笑笑不顾盐运使“路远不便”、“场地杂乱”的劝阻,执意前往扬州城外最大的白驹盐场及毗邻的永丰仓。
白驹盐场规模宏大,盐田如棋盘般铺展到天际,工人们在烈日下劳作,景象壮观。盐场管事早已得到消息,毕恭毕敬地陪同讲解,对产量、流程等问题对答如流,看似毫无破绽。
但唐笑笑注意到,一些盐田似乎处于半荒废状态,工人数量也与账册记录的“满负荷”生产有所出入。她随口问及近年招募工匠和灶户(煮盐户)的情况,管事言辞闪烁,只推说人员流动乃常事。
随后前往永丰仓。巨大的仓廪如同沉默的巨兽,矗立在运河码头旁。守仓官员验过公文,打开仓门。里面堆积着如雪山般的官盐,似乎一切正常。
然而,唐笑笑却微微蹙起了眉头。她走到一堆盐山前,伸手抓了一把盐,在指尖捻了捻,又看了看盐堆的形态和地面的痕迹。
“这盐……入库多久了?”她问守仓官。
“回令人,大多是去岁秋冬入库的。”守仓官答道。
“去岁秋冬……”唐笑笑若有所思,忽然指着盐堆底部与地面接触的一圈,“这里的盐,颜色似乎比上面的更深,也更潮湿结块。还有,这地面……”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仓房地面的灰尘和搬运痕迹。“按照入库记录,上月刚有一批新盐从盐场运抵,补充入库。为何这门口的车辙印和洒落的盐粒如此之少?倒像是……很久没有大规模进出过了。”
守仓官脸色微变,强自镇定:“令人明鉴,或许是……是清扫得勤快。”
“是吗?”唐笑笑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整个仓库,“那为何那边几个仓廪,门口车辙密集,地面盐渍明显,而这边几个,却如此‘干净’?”她指向仓库深处几个编号靠后的仓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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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再理会守仓官的辩解,直接下令:“打开甲字柒号、丙字肆号仓廪!”
守仓官和陪同的盐运使属官顿时慌了神:“令人,这……这不合规矩……”
“本官奉旨核查,这就是规矩!”唐笑笑语气冰冷,“打开!”
护卫上前,强行打开了那两处仓廪的大门。
阳光照射进去,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仓廪之内,并非堆积如山的盐包,而是……空空如也!只有靠近门口的地方,象征性地堆了薄薄一层盐包,从外面看,根本无法察觉内里的空虚!
“这……这怎么可能!”盐运使属官脸色煞白,冷汗直流。
唐笑笑心中冷笑,果然!利用账目时间差和仓库管理漏洞,上演了一出“空仓计”!账面显示库存充足,实则早已被挪用或盗卖!这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好一个永丰仓!好一个‘账实相符’!”唐笑笑声音不大,却带着雷霆之威,“来人!将守仓官及相关吏员全部看管起来!查封所有仓廪,逐一盘点!本官倒要看看,这仓里,到底还剩下多少‘官盐’!”
现场一片混乱。消息如同插了翅膀,迅传遍扬州官场。
当晚,唐笑笑行辕外多了不少“不经意”路过窥探的身影,气氛陡然紧张。
然而,更让唐笑笑心惊的是,周管事带来了一个暗桩送来的密报:就在她现永丰仓亏空的同一时间,玉清玄名下的“清玄阁”商会,暗中调动了大批银钱,正在与几位颇有实力的中小盐商接触,似乎意图收购他们手中的盐引和运盐渠道。
时机如此巧合!
玉清玄……他是在趁机抄底,整合资源?还是……这一切本就在他的预料甚至掌控之中?
唐笑笑看着窗外扬州城璀璨却冰冷的灯火,缓缓摩挲着指尖的玄铁指环。
这江南的水,果然深不见底。而她,刚刚掀起了第一波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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