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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韦青城出（第1页）

他们早有准备。一辆散着冲天恶臭、专门用来收集和运送城中酒楼泔水的破旧牛车被牵了过来。那味道，足以让任何靠近的人退避三舍。

胡人将彻底失去反抗能力、意识在半昏迷半清醒间徘徊的尹昊清，如同丢弃一件真正的垃圾般，粗暴地塞进那个散着霉味和汗臭的麻袋，然后将麻袋扔进了牛车上一个半人高的、原本用来装馊水的大木桶里。

桶里虽然已经被粗略清洗过，但那股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混合了食物腐烂和酵的恶臭，依旧浓烈得令人作呕。

他们计划，正是借着这冲天臭气的天然掩护，混出官兵正在韦青城严密搜查的最后一道城门。

韦青城，这座去往北境必经的小城，此时尚未接到来自京城八百里加急的、关于搜寻太子的明确命令和画像。

守城的官兵还只是例行公事，加强对进出城的胡商人马，尤其是形迹可疑者的盘查，重点是寻找可能混入的奸细或大规模的违禁品。

当一队穿着陈旧皮甲、手持长矛的官兵，皱着眉头，捏着鼻子，接近乌木格等人的牛车时，那扑面而来的恶臭让他们几乎要当场呕吐。

“站住！干什么的？”为的队正强忍着不适，厉声喝问，但他的目光更多地是落在那些看起来孔武有力的胡人身上，而不是那辆臭气源头的牛车。

乌木格此刻装扮成一个佝偻着背、满脸皱纹、眼神浑浊的老叟，他连忙上前，脸上堆满了谄媚而惶恐的笑容，点头哈腰，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解释：“官爷，小老儿是……是收泔水的，正要出城去……喂猪，喂猪……”

就在这时！

被塞在恶臭木桶麻袋里的尹昊清，在极度的痛苦和昏沉中，隐约听到了外面传来的、属于大尹官兵的声音，如同在无边黑暗中划过的一丝微弱闪电，瞬间刺痛了他几乎麻木的神经！

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星，在他死寂、冰冷、遍布裂痕的心湖深处，顽强地闪现了一下。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四肢百骸传来的、几乎要让他意识崩散的剧痛！

他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清醒的意识，拼命地、用尚能轻微活动的肩膀和额头，一下，又一下，去撞击厚重、坚硬且湿滑的木桶内壁！

“咚……咚……”

极其微弱而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只有官兵盘问声和牛偶尔喷响鼻的环境里，却显得格外的突兀和清晰！

“什么声音？！”那名耳尖的队长立刻警觉地停下问话，手猛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瞬间扫向那个不断散着恶臭的泔水木桶，眼神中充满了怀疑。

乌木格心中猛地一沉，暗道不好！

但他毕竟是经验丰富的探子，脸上那副老实巴交的惶恐表情没有丝毫破绽，反而显得更加慌乱，他快步上前，用自己的身体巧妙地挡在木桶前，继续点头哈腰地解释道：“官爷，是老鼠！这桶里，还有这破车底下，老鼠多得很！又肥又大，天天晚上闹得厉害，偷吃……吓到官爷了，真是罪过，罪过啊！”

那队正将信将疑，皱着眉头，又侧耳仔细听了听。

木桶里确实没了动静——里面的尹昊清，已经被旁边另一个伪装成帮工、实则同样凶悍的胡人匪徒，隔着麻袋和木桶的隐蔽小口，用粗糙的手死死捂住了嘴。

加之木桶周围的恶臭实在难挡，多待一刻都是折磨。

队正最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那令人作呕的气味：“行了行了！赶紧收拾干净滚出城去！看见什么可疑的人，立刻报官！听见没有！”

“是是是！一定一定！多谢官爷！多谢官爷！”乌木格连声应承，姿态卑微到尘埃里。直到那队官兵捏着鼻子、满脸嫌恶地转身离开，去盘查下一队行人，他才暗暗松了口气。

牛车再次缓缓启动，随着嘈杂的队伍，混在出城的人流中，向着门洞驶去。

当牛车随着嘈杂而缓慢的队伍，终于缓缓经过那个戒备森严、箭楼高耸的城门洞时，被压在木桶底部、在恶臭和剧痛中煎熬的尹昊清，依稀听见头顶上方，守城士兵压低声音的、断断续续的对话随风飘落：

“听说了吗？太子殿下……失踪快三天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刚刚来了加急文书让严加盘查呢？”

“皇上都快急疯了……宫里气氛吓死人，据说已经……斩了好几个办事不力的……”

“唉，但愿吉人天相……这要是找不回来，京城怕是要……变天啊……”

是父皇在找他！朝廷为了他，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一丝本已微弱不堪的希望之火，再次在他死寂的心湖中顽强地闪现，带着一丝灼痛。

他用尽那被剧痛消耗得所剩无几的最后一点力气，在狭窄的麻袋和恶臭的木桶缝隙中，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蠕动了一下被扭断的肩头，试图制造出一点比刚才更明显的动静，哪怕只是让麻袋摩擦木桶出一点细微的声响……

但这微小的、承载着他最后期望的动静，立刻引来了外面胡人匪徒的高度警觉。

一只穿着破烂草鞋、沾满泥污和泔水残渣的脚，毫不留情地、带着警告意味地，狠狠踩踏在隔着一层木板和他的背脊上！

力道之大，不仅瞬间压制了他所有的动作，更让他胸口一阵翻涌，喉头猛地涌上更多腥甜的液体，几乎要冲破哑喉咙喷溅出来。

他不敢再动了。

所有的力气，连同那一点点刚刚燃起的、虚幻的希望火星，都在这一脚之下，被彻底踩灭，碾碎，化为更加深沉、更加绝望的黑暗，将他整个人，连同他破碎的灵魂，一起拖入了无底的深渊。

牛车，晃晃悠悠，却坚定不移地，驶出了韦青城的城门，将那座可能带来救赎的城池，连同里面那些谈论着太子失踪的官兵，一起抛在了身后，径直驶向了北方那片广袤、荒凉而未知的苦寒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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