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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的春天来得迟,却也去得利落。仿佛只是几场酣畅淋漓的春雨过后,几阵携着草籽花香的暖风拂过,那点矜持的绿意便蓬蓬勃勃地蔓延开来,从城墙根、护城河边,一直染到远处的草甸、山坡。天空是那种被反复洗濯过的、澄澈明净的蓝,几缕白云慵懒地舒卷着,阳光慷慨地洒落,将朔方城灰扑扑的城墙、鳞次栉比的屋瓦,都镀上了一层温暖明亮的金色。
总督府后宅的小小庭院里,更是春意盎然。姜芷去年移栽的几株山桃,已开过一树粉霞,如今结了毛茸茸的青果。墙角移来的野蔷薇,攀着新扎的竹架,抽出翠绿油亮的新藤,缀满了米粒大小的花苞。岳哥儿不知从何处寻来几丛铃铛般的紫色地丁花,小心翼翼地种在妹妹安歌窗下的瓦盆里,说是“给妹妹看的”。承疆则对一切能动的东西充满好奇,摇摇晃晃地追着一只误入庭院的白蝶,咯咯的笑声洒了一路。
午后阳光正好,姜芷让下人在廊下摆了张藤编的躺椅,铺了厚厚的软垫。她半倚在躺椅上,身上盖着条薄绒毯,手里拿着一卷看了一半的账册,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追随着在院中嬉戏的儿女,唇边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可眉心却几不可查地微微蹙着,脸色也比平日略显苍白,透着一种淡淡的倦意。
这种莫名的疲惫与偶尔泛起的、细微的恶心感,已经持续了七八日。起初她只当是春困,或是近日为归云楼筹备一批新式胡饼和奶点心,试制试吃得多了,脾胃有些不调。可这倦意一日重过一日,晨起时那股恶心感也越明显,今日对着午膳桌上那碟平日里最爱的醋溜鱼片,竟是半点胃口也提不起来,勉强用了半碗碧粳米粥,便觉胸口闷闷的,再也吃不下别的。
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这症状……与当年怀着岳哥儿时,何其相似。
心中隐约有个猜测,像水底悄然浮起的气泡,轻轻撞着心壁,让她既有些无措的慌乱,又生出些隐秘的、连自己也不敢深想的期待。算算日子……似乎……真的是有可能的。
只是,北疆初定,诸事繁杂,归云楼新店方兴,互市那边也离不得人时时盯着,石铁头他们潜入草原探查走私线路,至今未有确切消息传回,赵重山肩上的担子一日重过一日……这个节骨眼上,若真是……
“娘,您是不是累了?”岳哥儿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不知何时,他已跑到廊下,额上跑出了细密的汗珠,小脸因运动而红扑扑的,仰着头,黑葡萄似的眼睛里盛满了关切。他注意到母亲脸色不好,又看到那几乎没动的账册。
姜芷回过神来,放下账册,伸手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柔声道:“娘没事,只是春困,有些乏。你跑了一头汗,仔细吹了风着凉。春燕,带公子去擦擦,换身干爽衣裳。”
“是,夫人。”春燕上前,领着还有些不情愿的岳哥儿去了。
承疆和安歌也被乳母抱去午睡。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微风拂过蔷薇新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姜芷独自靠在躺椅上,望着明晃晃的日头,心中那点猜测越清晰,也越扰人。她轻轻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可内里……或许真的已孕育了一个全新的、微小的生命。
她需要确认。
犹豫片刻,她唤来另一个贴身丫鬟秋月,低声吩咐了几句。秋月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惊喜,连连点头,脚步轻快地去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秋月引着一位年约五旬、面容和蔼、提着个小药箱的妇人,从角门悄无声息地进了后院。这妇人是朔方城里有名的妇科圣手,姓常,医术精湛,口风也紧,城中不少官宦女眷有孕或不适,都悄悄请她来看。姜芷来朔方后,因调理身体、照看龙凤胎,与她打过几次交道,知其为人可靠。
常大夫被引至内室,屏退了左右,只留秋月在旁伺候。她细细问了姜芷近来的饮食、睡眠、月信等情状,又凝神诊了脉,左右手换着诊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方才收回手,脸上露出笃定而恭谨的笑容,起身对着姜芷福了一福:“恭喜夫人,贺喜夫人。夫人这脉象,往来流利,如盘走珠,是极明显的滑脉。依老身看,夫人这是有喜了,日子尚浅,约莫月余。”
尽管心中已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确切的诊断,姜芷心头仍是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惊喜、惶惑、以及淡淡忧思的情绪,瞬间涨满了胸腔。她下意识地再次抚上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安静,可她知道,有一个小小的、与她血脉相连的生命,正在那里悄然生长。
“常大夫,您确定吗?我这几日身子倦得很,胃口也不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飘。
“千真万确。”常大夫语气肯定,“孕初嗜睡、倦怠、食欲不振,乃至晨起恶心,都是常有的妊娠反应。夫人身体底子好,只需放宽心怀,静心养胎,前三个月仔细些,莫要劳累,莫要忧思过度,饮食上清淡可口、营养均衡即可。老身这就为夫人拟个安胎调理的方子,再配些药膳的方子,夫人按方调养,定能保得母子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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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芷定了定神,缓缓点头:“有劳常大夫。此事……暂且不必声张。”
“夫人放心,老身晓得规矩。”常大夫心领神会,提笔开了方子,又细细叮嘱了许多孕期注意事项,留下几包配好的安胎药材和药膳配料,这才由秋月悄悄送了出去,诊金也封得格外厚实。
内室里重归寂静,只余下淡淡的药香。姜芷独自坐在临窗的炕上,手中捏着那张墨迹未干的安胎方,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绽出嫩芽的石榴树上,久久没有挪开。
有孕了。
在这个他们刚刚于北疆扎下根、风雨欲来、前程未卜的时候。
她该欢喜的。这是上天的恩赐,是她与赵重山血脉的又一次延续,是这个家更加圆满的象征。岳哥儿将会有一个新的弟弟或妹妹,承疆和安歌也会多一个手足至亲。想到软糯可爱的婴儿,想到孩子们围绕膝下的热闹,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不禁漾开一圈圈温暖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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