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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哥儿看着那几个胡人汉子焦急又无奈的神情,又看看那几个汉商略带倨傲、不耐烦的脸色,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他想起了宴席上,魏铮那句“狼子野心,贪得无厌”。可眼前这些人,看起来……只是为了活下去,艰难地活下去。
“爹爹,”他仰起头,小脸上满是困惑,“他们……看起来一点也不凶,也不贪心啊。那个魏爷爷,为什么要说胡人都很坏呢?”
赵重山没有直接回答,他拉着儿子,走到一处背风的土坡后坐下,从这里,依旧能看清那个小小的聚落。
“岳哥儿,”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这世上的好与坏,忠与奸,很多时候,不是看他是汉人还是胡人,是官是民,是富是穷。而是看,他站在什么位置,想得到什么,又愿意为此付出什么代价,伤害什么人。”
“那个魏爷爷,还有朝廷里很多像他一样的大臣,他们读圣贤书,知道历史上胡人南侵,给中原带来过无数战乱和苦难。他们害怕,害怕胡人强大起来,会再次变成洪水猛兽,冲垮我们的家园。这种害怕,有道理吗?有。所以,他们主张要把胡人挡在外面,不让他们进来,不卖给他们东西,让他们永远贫弱,甚至……希望他们自相残杀,永远成不了气候。”
岳哥儿听得似懂非懂,小眉头紧紧皱着。
“但是,”赵重山话锋一转,目光投向那片在寒风中颤抖的聚落,“他们只看到了历史的教训,看到了‘胡人’这个笼统的、可怕的概念,却没有看到,或者说,不愿意去看,眼前的、具体的‘胡人’是什么样子。他们没有看到,这些在寒风中打哆嗦的孩子,和城里那些因为家里穷,冬天穿不暖的汉人孩子,有什么不同。他们没有看到,那个打水的老妇人,和城里那些孤苦无依的汉人老妪,有什么不同。他们更不会去想,如果关掉互市,断了这些人的生路,这些为了活下去、可能连一张好皮子都拿不出的穷苦胡人,会怎么样。”
“他们会……饿死?冻死?”岳哥儿小声问,带着不忍。
“或许会。但更可能的是,”赵重山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他们会变成真正的‘狼’。当一个人,一个家庭,一个部落,被逼到绝境,活不下去的时候,铤而走险,去抢,去杀,就成了唯一的选择。到那时,他们就不再是眼前这些为了几尺布讨价还价的可怜人,而是真的会骑马拿刀,冲进我们的村庄,烧杀抢掠的强盗。而我们要抵挡他们,就需要更多的兵,花更多的钱,流更多的血,死更多的人。朔方城外的土地,会一次次被鲜血染红,城里的百姓,会永远活在恐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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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哥儿倒吸一口凉气,小脸微微白。他仿佛看到了父亲描述的那种可怕场景。
“所以,爹爹开互市,不是不知道胡人里也有坏人,也不是不防着他们。”赵重山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恰恰相反,正是因为知道他们可能变成强盗,才要开互市,给他们一条活路,一条不用抢劫也能活下去的路。用我们多出来的茶叶、布匹、铁锅,换他们的马匹、皮毛、奶酪。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有生意做,日子有盼头。这样一来,绝大多数胡人,就不会愿意去当强盗,因为当强盗可能会死,而做生意能活,还能活得更好。”
“这就是‘以通制隔’,‘以利羁縻’?”岳哥儿想起父亲宴席上说的话。
“对。”赵重山赞许地看了儿子一眼,“开互市,就像修一条水渠。草原上的人心,就像水。你一味地堵,水越积越高,压力越大,总有一天会冲垮堤坝,造成大灾。你开一条渠,让水有地方可去,既能灌溉田地(我们得到马匹物资),又能疏导压力(化解他们的生存危机),水势自然就平缓了,甚至能为我们所用。当然,修水渠也要有堤坝(边防军力),要时时清理河道(管理互市,打击奸商和细作),防止水漫出来,或者渠道被淤塞、破坏。”
这个比喻,岳哥儿听懂了。他用力点点头。
“但是,修这条水渠,并不容易。”赵重山继续道,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沉重,“朝廷里,像魏爷爷那样担心‘养虎为患’的人很多,他们会不停地质疑、弹劾,给你使绊子。互市里,会有贪婪的汉商欺压胡人,低价强买,败坏朝廷信誉;也会有狡猾的胡商以次充好,甚至夹杂细作,探听情报。更会有草原上那些强大的、不甘心被羁縻的部落领,视互市为削弱他们权威的毒药,暗中破坏,甚至煽动冲突。爹爹坐镇朔方,就像坐在风口浪尖上,要平衡朝廷的压力,要镇服边军的骄悍,要安抚胡人的疑虑,还要弹压市面上的奸邪。一步行差踏错,就可能前功尽弃,甚至酿成大祸。”
他转过头,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岳哥儿,你现在明白了吗?爹爹做的,不是简单的开关做买卖。爹爹是在走一根极细的钢丝,钢丝下面,是万丈深渊,一边是边境烽火重燃,生灵涂炭;另一边,是丢城失地,丧权辱国,甚至身败名裂,家族蒙羞。爹爹所求,无非是在这根钢丝上,找到一点点平衡,让这朔方城的百姓,让边境的将士,让那些愿意安稳过日子的胡人牧民,都能少流点血,多吃口安稳饭。这,就是爹爹身为边帅的职责,也是……爹爹为何有时不能常在家陪伴你们,为何要你母亲辛苦操持内外,为何要你小小年纪,就需懂得这些艰难的缘故。”
寒风凛冽,卷起枯草,打在脸上。土坡后,一片寂静。岳哥儿怔怔地看着父亲。父亲的脸庞在寒风中显得更加冷硬,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和风霜刻下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却如北地的寒星,深邃,坚定,承载着他以往从未完全理解的、如山岳般沉重的责任。
许久,岳哥儿才轻轻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认真:“爹爹,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开互市,让胡人小伙伴有糖吃,让兵叔叔少打仗,让大家都好好过日子……听起来是好事。可要做成这件好事,要挡住好多好多坏人,要费好多好多心思,要受好多好多委屈……比打仗,好像……还要难。”
赵重山心头一震。他看着儿子稚嫩却严肃的小脸,看着他眼中那逐渐清晰的、对世事艰难的体悟,心中百感交集。有欣慰,有心酸,也有无尽的爱怜。
他伸出手,将儿子被风吹得冰凉的小手,紧紧握在自己温热宽厚的掌心。
“是啊,很难。比打仗难。”他低声说,目光再次投向远方苍茫的天地线,“但再难,也要有人去做。因为这是对的路。岳哥儿,你记着,这世上,有些事,不是因为它容易才去做,而是因为它是对的,是必须有人去做的。爹爹希望你长大后,无论选择何种道路,心中都要有一杆秤,能明辨是非,知晓轻重,更要有勇气,去走那条对的路,哪怕它布满荆棘,无人理解。”
岳哥儿似懂非懂,但他用力回握父亲的手,用力点头:“嗯!岳儿记住了!岳儿以后,也要像爹爹一样,做对的事,保护该保护的人!”
赵重山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儿子紧紧搂入怀中,用自己带着寒风气息的大氅,裹住他小小的、温暖的身躯。
父子二人,在荒原的寒风中,依偎了许久。直到日头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与那片在暮色中更显孤寒的胡人聚落,还有远处朔方城巍峨的城墙轮廓,融为一体。
回城的路上,岳哥儿异常沉默。他不再兴奋地东张西望,只是紧紧靠在父亲怀里,小脑袋里,反复回响着父亲的话,眼前交替闪过聚落里胡人孩童冻紫的笑脸、老妇佝偻的背影、汉子们焦急的争论,还有父亲眉间深刻的纹路和眼中沉重的光芒。
那堂关于“边贸经”的课,没有在温暖的书房,没有用经史子集,而是在朔方城外的荒原寒风中,用最真实的人间景象和最深切的责任担当,刻进了这个七岁孩童的心底。许多年后,当他真正站在父亲曾经站立的位置,面对更加复杂的局势和抉择时,他总会想起这个寒风凛冽的午后,父亲掌心的温度,和那片在苍茫天地间,艰难求存、却又孕育着微弱希望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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