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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稚子问政惊四座(第1页)

京城来的巡察御史姓魏,单名一个铮字,官拜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正四品。在京城,这个品级算不得顶尖,但都察院的言官,素来是“位卑权重”,有风闻奏事、监察百官之权,何况是奉旨巡察北疆这等要地,所携天子剑,更赋予其临机专断之权。人未至,其“铁面”、“冷硬”、“不近人情”的名声,已随着驿马先一步传到了朔方城。

魏铮抵达那日,是个难得的晴好天气。朔方城外十里长亭,文武官员、有头脸的士绅商贾,皆按品级袍服,肃然等候。赵重山一身麒麟补子常服,外罩墨色大氅,立于亭前位,身姿挺拔如枪,神情沉稳平静。姜芷则带着岳哥儿,与城内几位诰命夫人一同,在稍远处的彩棚下等候。

远远地,旌旗仪仗出现。数十骑锦衣缇骑开道,中间是一辆规制简朴却透着肃穆的黑色马车,再后面是随行的文吏、护卫。队伍不急不缓,踏着秋日干燥的黄土,扬起一路烟尘。

车马在亭前停住。缇骑左右分开,一名随行文吏上前,躬身打起车帘。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三缕短髯、身着绯色孔雀补子官袍的官员,弯腰从车内走出。他目光沉静,面容严肃,扫过亭前众人,最后落在赵重山身上,微微颔,并无太多寒暄客套之色。

“下官赵重山,率朔方城文武,恭迎魏都宪。”赵重山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洪亮,不卑不亢。

“赵总督不必多礼。”魏铮的声音如其人,带着一种金石般的清冷质感,他抬手虚扶,“本官奉旨巡察北疆军务、民政、边贸诸事,有劳赵总督与诸位了。”

简短见礼,魏铮便婉拒了进城休憩的提议,言明公务紧急,要立刻前往总督衙门,查阅卷宗,并巡视互市、边防。态度之公事公办,让一些准备了接风宴、想趁机攀附的官员,心中不免惴惴。

接下来数日,朔方城的气氛明显紧绷起来。魏铮带来的随员,分作数拨,或埋头在总督衙门浩如烟海的文书卷宗之中,或由胡老栓等人陪同,前往各处军营、烽燧、仓廪实地查验,或换了便装,混入互市人流,暗中探访。所问之细,所查之严,前所未有。尤其针对互市税收、军费开支、边军操练、以及胡汉纠纷处置等事项,刨根问底,反复核对。

赵重山与姜芷早有准备。账目清楚,仓储丰实,军容整肃,市面繁荣,这些都是实打实、经得起查验的。魏铮面上不露声色,但随行的文吏和军中查验的老手,私下里也不得不承认,这位赵总督治下的朔方,比他们巡察过的许多边镇,都要强上不止一筹。流言中所谓的“专权敛财”、“结交胡虏”、“军备废弛”,至少在明面上,找不到任何证据。

然而,魏铮似乎并未就此罢休。他仿佛带着某种先入为主的审视,或者,是肩负着京城某些势力“务必找出错处”的隐秘任务,查得越细致,问得越刁钻。一些本可模糊处理、无伤大雅的旧例或小瑕疵,也被他拿出来反复诘问。言语之间,虽不失礼数,但那种隐隐的挑剔和压力,却让总督衙门的属官们,都感到有些喘不过气。

赵重山始终从容应对,有问必答,有据必呈。但心底那根弦,也绷到了最紧。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不在这些明面的核查,而在人心,在立场,在朝堂之上那盘更大的棋局。魏铮的态度,某种程度上,就代表着皇帝,或者至少是皇帝身边某股力量的态度。

这日晚间,魏铮终于松口,接受了赵重山在归云楼设下的、相对简朴的洗尘宴。这既是礼节,也是一次近距离观察、乃至交锋的机会。

归云楼天字一号雅间,早已布置妥当。没有过分奢华的装饰,但窗明几净,一盆怒放的秋菊置于案头,平添几分清雅。菜肴是姜芷亲自拟的单子,既有朔方本地特色的烤羊排、手抓肉、奶皮子,也有几道精致的江南小菜和归云楼拿手的融合菜式,酒是边地常见的、度数不高的马奶酒和清香型白酒。

赴宴的除了魏铮、赵重山,还有朔方城几位主要文官武将作陪,姜芷作为女主人,亦在末座相陪。岳哥儿本不必列席,但魏铮得知赵重山有一子,且已开蒙读书,竟随口提了一句“携来一见亦无妨”。赵重山与姜芷对视一眼,心中微凛,却也只能将岳哥儿带来。

岳哥儿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的小圆领袍,头戴同色小帽,打扮得整整齐齐。他被母亲教导了许久礼仪,此刻虽有些紧张,但举止还算得体,跟在父母身后,向主位上的魏铮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魏铮的目光在岳哥儿身上停留了片刻。孩子身量比同龄人略高,肤色是边地孩子常见的微黑,但眉眼清秀,尤其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沉静不闪躲,倒不像寻常孩童见到生人官长那般畏缩。他微微颔,示意免礼,便不再多看。

宴席开始,气氛起初颇为拘谨。魏铮话不多,只偶尔与赵重山及几位官员谈论几句边务、农事。他饮食也极有节制,每样菜略动一两筷,酒更是浅尝辄止。几位作陪的官员小心翼翼地应对着,生怕说错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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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菜上五味。话题不知怎的,渐渐从实务转向了更虚一些的方向。一位负责文教的学正,或许是为了缓和气氛,也或许是想展示边地教化之功,笑着对魏铮道:“都宪大人,下官听闻京中官学,人才济济,经义文章,皆为我朝翘楚。不知如今京中学子,最推崇哪位先贤,又热议何等时务?”

魏铮放下酒杯,用布巾拭了拭嘴角,淡声道:“京中学风,向来追慕程朱,讲求经世致用。近来热议者,无非新政利弊、边防备胡、漕运盐务等老生常谈。然纸上谈兵易,躬身力行难。譬如这北疆防务,”他话锋一转,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赵重山,“朝廷每年靡费巨万,养兵数十万,然则胡骑南下劫掠之事,仍时有生。是兵不精,将不力,还是……另有掣肘?”

这话,隐隐带着刺了。席间气氛顿时一凝。

赵重山面色不变,放下筷子,平静道:“魏都宪所言极是。北疆防线绵长,部落情况复杂,确有防不胜防之时。然自下官总督朔方以来,整饬军备,严明哨探,推行互市以安胡心,剿抚并用以慑不轨。去岁至今,大规模入寇已绝,小股滋扰亦能迅扑灭。所耗钱粮,每一笔皆有账可查,皆用于实处。至于‘掣肘’,”他顿了顿,目光坦然迎向魏铮,“或许有之。譬如边军器械更新迟缓,部分粮草转运耗费过高,此非朔方一地可决,需仰赖朝廷统筹,各部协同。”

他答得不卑不亢,既说明了成绩,也不回避问题,还将部分责任引向了更高的层面。

魏铮不置可否,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忽然又问:“赵总督以武勋镇边,威名素着。然治边之道,非独恃武勇。圣人云:‘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这互市之利,固然能安一时,然则胡人狼子野心,贪得无厌,若其藉互市之便,窥我虚实,积储力量,他日坐大,岂非养虎为患?届时,赵总督这‘安胡心’之策,恐成误国之举。”

此言一出,席间几位文官脸色都有些变了。这话已经非常重,几乎是在质疑赵重山边策的根本,甚至暗指其“养寇自重”。

赵重山眼神微微一凝。他尚未开口,坐于末席的姜芷,心已提到了嗓子眼。她担忧地看向丈夫,又看了看坐在自己身边、正努力对付一块软烂羊肉的岳哥儿。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席间骤然紧张起来的气氛,停下了筷子,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看父亲,又看看那位面容严肃的“大官”。

“魏都宪所虑,乃老成谋国之言。”赵重山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稍稍放慢,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然治边如治水,堵不如疏。前朝于边关一味禁绝,严密封锁,结果如何?走私猖獗,边民困苦,胡人因生计所迫,劫掠更频,边衅日增。本朝开互市,非是示弱,乃是‘以通制隔’,‘以利羁縻’。胡人牧民,所求不过布匹、茶叶、铁锅、盐巴,以其牛羊马匹交换。彼有所求,则不愿轻启战端;我能得骏马良驹,补充军力,亦可藉贸易往来,察其动向,分其部落,导其向化。此乃釜底抽薪、长治久安之策。至于窥探虚实,我朝军机要地,自有严规,互市皆在指定场地,有兵丁监护,何虑之有?若因噎废食,复行封锁,则边疆永无宁日。”

他一番话,引经据典,结合实情,条理分明,将魏铮的质疑一一驳回。几位武将听得暗暗点头,文官中也有人露出钦佩之色。

魏铮沉默了。他盯着赵重山,似乎在衡量他话语中的虚实。雅间内一片寂静,只有火锅汤底咕嘟咕嘟的翻滚声。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带着孩童特有软糯、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魏爷爷。”

众人皆是一怔,循声望去。只见岳哥儿不知何时已放下了筷子,坐得端端正正,小脸微仰,目光清澈地望向主位上的魏铮。

姜芷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想阻止,却见赵重山几不可查地对她微微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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