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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七的定北城,天空阴沉得仿佛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毡子,沉甸甸地压在城池上方。昨夜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将街巷屋瓦染成一片刺目的白,唯有主街被来往车马行人踩踏出泥泞污浊的车辙印痕,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蜿蜒在银装素裹的城池躯体上。
将军府内外,气氛比这数九寒天更加凝滞肃杀。
内院正房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极旺,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后怕。岳哥儿受了惊吓,又吹了冷风,半夜起了低热,呓语不断。姜芷几乎彻夜未眠,守在床边,用温水一遍遍擦拭孩子滚烫的额头和手心,轻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安抚。直到天色将明,药力作,岳哥儿才沉沉睡着,呼吸渐渐平稳,只是小眉头依旧不安地蹙着,偶尔惊悸般抽搐一下。
赵重山在外间坐了一夜。
他没有进内室,只是沉默地坐在外间的太师椅上,像一尊凝固的、散着寒气的石雕。面前的桌上,摊着张胜连夜审问那几名活口得来的、字迹潦草的供词,以及从歹徒身上搜出的几样微不足道的物件:普通的碎银子、劣质火折子、半块干粮,还有一人贴身藏着的、一张被汗水浸得字迹模糊的当票残角。
没有身份标识,没有组织印记,甚至连口音都混杂着北地几处方言,显然是刻意伪装过的。这些人,是精心筛选、甚至可能被特意“处理”过的工具。他们的供词也大同小异:受人雇佣,在定北城潜伏多日,目标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小少爷”,得手后送往指定地点,换取高额赏金。至于雇主是谁,中间人相貌如何,接头暗号是什么,一概不知,或者,知道的也已经被灭口了。
老练,狠毒,且滴水不漏。
赵重山的手指,一下下叩击着坚硬的紫檀木桌面,出沉闷的“笃、笃”声,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清晰。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这不是意外,不是普通的绑匪见财起意。这是针对岳哥儿,针对他赵重山软肋的、一次极其精准和恶毒的试探与攻击!对方甚至算准了他昨日出城巡查,府中防卫相对松懈的时机!
幕后黑手,就藏在这座城里,或者,触角早已伸到了这座城里。可能是京城那只无形黑手的延伸,也可能是北疆本地某些被他触动了利益的势力,甚或……两者勾结。
无论是谁,都已经越过了他最后的底线。
天光微亮时,姜芷轻轻拉开内室的帘子走了出来。她眼眶下有着浓重的青影,脸色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沉静,只是那沉静深处,凝结着一层冰冷的、不容触碰的坚冰。
她走到赵重山身边,没有看那些供词,只是将手轻轻放在他紧握的拳头上。他的手冰凉,肌肉僵硬如铁。
“大夫看过了,说是惊吓风寒,开了安神定惊、疏风散寒的方子,热已退了些,刚睡着。”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稳,“春燕和夏蝉,我让她们先去歇着了,两个孩子也吓坏了。老孙头胳膊上了药,无大碍。张胜还在外面候着。”
赵重山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力道有些重,仿佛要从这真实的触碰中汲取支撑。他抬起头,眼底布满了血丝,声音因长时间未开口而干涩沙哑:“是我的疏忽。”
“是贼人太狡猾,防不胜防。”姜芷摇头,语气斩钉截铁,“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人抓到了,没得手,就是万幸。接下来,该怎么办?”
赵重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和磐石般的决断。
“府里,要动一动。”他松开姜芷的手,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渐亮的天光中投下浓重的阴影,“所有下人,重新核验底细。护卫人手增加一倍,明暗哨重新布置,尤其是岳哥儿身边,十二个时辰不能离人。他从今日起,暂停去前院和校场,所有功课移到内院进行。没有你我其中之一陪同,不得踏出二门半步。”
姜芷点头:“内院我会梳理清楚。人手……可靠的人手够吗?”
“从军中调。”赵重山道,“调一队绝对信得过的老卒,充作府中护院仆役。张胜此次有功,但亦有失察之责,罚三月饷银,仍领护卫事,戴罪立功。”
“那外头呢?”姜芷追问,“那些人,还有他们背后的……”
赵重山走到窗边,推开一线缝隙,凛冽的寒气瞬间涌入。他望着窗外被雪覆盖的庭院,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这重重屋宇和积雪,看到那藏在暗处的毒蛇。
“外头,自然要查。而且要查得他们心惊肉跳,寝食难安。”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透着铁血杀伐之气,“我已传令,封锁四门三日,许进不许出。全城大索,所有近日入城的生面孔、行迹可疑者,一律盘查。车马行、客栈、货栈、赌坊、娼寮……所有藏污纳垢之处,掘地三尺!”
他顿了顿,转身看向姜芷,眼神复杂:“只是如此一来,动静太大,定北城乃至整个北疆都会震动。有些人,怕是会坐不住,也可能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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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芷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蛇已经伸出信子咬了人,难道我们还要装作看不见,等它咬第二口、第三口吗?岳哥儿这次侥幸无恙,下次呢?惊了蛇,让它缩回去,至少能换来一时安宁。若能惊得它露出破绽,甚至自乱阵脚,更好。”
她走到他身边,也望向窗外:“我知道你有顾虑,怕朝中有人说你拥兵自重,借题挥,在北疆擅启事端。但保护妻儿,天经地义。儿子在自己镇守的城里险些被绑,若我们还忍气吞声,那才真是让人看了笑话,觉得我们可欺!该强硬的时候,决不能手软。”
赵重山看着妻子清瘦却挺直的侧影,心中那股翻涌的暴戾与后怕,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转化为更加深沉的力量。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带向自己怀中。姜芷没有抗拒,将头轻轻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你说得对。”他低声道,下颌抵着她的顶,“是我着相了。顾虑太多,反而束手束脚。这里是定北,是我的地界。若连家小都护不住,何谈镇守一方?”
他沉默片刻,又道:“还有一事。锦年衣坊那边,你今日……还去吗?”
姜芷身体微微一顿。是了,今日是腊月二十七,按原计划,她要去衣坊最后核定一批年前必须交付的军需冬衣和送往各处的节礼,还要给女工们放年赏,安排年节期间的轮值。衣坊如今规模不小,牵涉众多,年关事忙,她这个东家若突然不露面,必然引起猜测和议论。
可岳哥儿还病着,刚刚经历那样的惊吓……
感受到她的犹豫,赵重山道:“你若不想去,便让苏嬷嬷或春燕代劳。或者,我派可靠的人去处理。”
姜芷却缓缓摇了摇头,从他怀中抬起头,眼神已然坚定:“不,我要去。”
“岳哥儿这里有我,有大夫,有春燕她们看着。我守在这里,也无非是干着急。”她理了理微乱的鬓,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衣坊那边,我必须露面。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越要让人看到,将军府稳如泰山,我姜芷,没被这点下作手段吓倒。”
她看着赵重山,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而且,那些人选择昨日动手,会不会也算准了年关前后,你军务繁忙,我铺子里事多,府中难免顾此失彼?我若今日龟缩不出,岂不正中了他们下怀,显得我们心虚胆怯?我偏要去,还要大张旗鼓、平平安安地去,让所有人都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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