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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台烬沉默地看着,他觉得眼前这一幕极其不真实。
这个叫叶夕颜的女子,与他认知中的所有“叶家人”都不同,与那个对他非打即骂、视他如污秽的叶夕雾,更是截然相反。
她看起来……很柔软,不是身体上的柔软,而是一种气质,一种从眼神、从声音、从举动里透出来的,毫无攻击性的、纯粹的柔软,像春天最先融化的那一捧雪水,干净,甚至带着点不谙世事的懵懂。
更让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是,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他从未体验过的善意和靠近,他心中升起的,除了最初的惊愕和警惕之外,竟然……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忍。
不忍心用自己惯常的冷漠和沉默去回应她,不忍心看到她那双清澈眼眸里,因为他的拒绝而可能浮现出的失望或困惑。
当她把那件披风披在他身上时,他没有躲开。
当她对他说“我是你的夫人”时,他没有反驳。
当她伸出手,邀请他离开那片冰冷的绝望时,他鬼使神差地,将自己肮脏冰冷的手放了上去。
这一切的“没有”和“顺从”,对他而言,是前所未有的。
他就像一只在黑暗冰冷洞穴里待了太久的野兽,突然被一束温暖的光照到,第一反应不是扑咬,而是僵住,是茫然,甚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害怕惊走这束光的……小心翼翼。
而另一边,叶夕颜忙碌的间隙,也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瞧那个安静坐在那里的男子。
他洗干净脸后,应该会很好看吧?叶夕颜心想。
虽然他此刻脸色苍白,嘴唇冻得紫,头也有些凌乱,但那张脸的轮廓,鼻梁的弧度,还有那双……此刻低垂着、看不清情绪,却莫名让人觉得深邃的眼睛……组合在一起,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俊美。
她在护国寺长大,见过的男子不多,除了香客,便是寺中那些或严肃或慈眉善目的师兄师叔们。
可他们,都没有眼前这个人好看。
一种少女本能的好感,混杂着对“夫君”这个身份天然的好奇与一丝归属感,在她纯净的心湖里轻轻漾开了一圈涟漪。
“他是我夫君呢……”这个认知让她的耳根微微热。
既然他们是夫妻,那她对他好一些,照顾他,让他不那么冷,不那么难受,是不是就是应该的?就像其他人说的,夫妻一体,当相互扶持。
她并不懂情爱,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个看起来孤零零、受尽苦楚的“夫君”,很需要一点温暖。而她,恰好有能力,也愿意给予这一点点温暖。
“水备好了,你快去泡泡吧,驱驱寒气。”
叶夕颜走到他面前,声音依旧软软的,带着关切,“换洗的衣物放在屏风后面了。”
澹台烬抬起头,目光再次撞进她清澈的眼底。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厌恶,只有纯粹的、如同对待一件需要小心呵护之物般的认真。
他喉结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然后站起身,裹紧了些身上的披风,沉默地走向屏风后。
叶夕颜看着他的背影,轻轻舒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而屏风后,澹台烬浸入温热的水中,感受着久违的暖意包裹住冰冷的四肢百骸,他闭上眼,脑海中却反复浮现出叶夕颜那双带着笑意的、干净的眸子,和她那句软软的“我是你的夫人”。
冰冷死寂的心湖深处,那枚被投下的石子,似乎正荡开一圈比之前更清晰些的涟漪。一种陌生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情绪,正悄然滋生。
屋外,叶夕雾透过窗棂看着屋内隐约透出的和谐光影,烦躁地揉了揉额角。
事情,果然正朝着她最不希望的方向,滑去了,好在现在魔神还没有觉醒,暂时不会伤害颜儿。
叶夕颜在叶府的日子,可谓是众星捧月。
祖母将她疼到了骨子里,吃穿用度无一不精,连带着父亲和大哥也对她格外关爱,仿佛要将过去十五年缺失的亲情尽数弥补。
她就像一株被精心呵护的娇兰,在暖房中舒展枝叶,感受着从未有过的安稳与幸福。
然而,这份幸福并非没有阴影。很快,叶夕颜就现,她所处的这片“暖房”之外,存在着一个截然不同的、冰冷刺骨的世界——而她的夫君澹台烬,就活在那个世界里。
她不止一次撞见,负责送饭的婆子将明显是剩菜残羹、甚至有些馊味的食盒粗鲁地塞给澹台烬;看见洒扫的小厮故意将污水溅到他单薄的衣衫上,还出嗤笑;甚至听见一些得脸的管事,在背后用极其轻蔑的语气议论着这位“质子姑爷”,说他连府里看门的狗都不如。
每一次目睹或听闻,叶夕颜的心都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不明白,为什么同样生活在叶府,她和澹台烬的处境会天差地别,他是她的夫君啊,他们明明是一体的。
这一日,叶夕颜想去寻澹台烬一同用午膳,刚走到他居住的那处偏僻小院外,就看到一个身材壮硕的仆役,正将半个干硬的馒头扔在澹台烬脚边,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了?三小姐心善,赏你几分颜色,你就忘了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爱吃不吃,饿死了干净。”
澹台烬沉默地站在原地,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去捡起那个馒头,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折辱。
“住手。”叶夕颜气得浑身抖,她从未如此愤怒过。
她快步冲上前,一把打掉那仆役还指着澹台烬的手,声音因激动而带着颤音:“你好大的胆子!谁允许你如此对待三姑爷的?!”
那仆役见是备受宠爱的三小姐,顿时慌了神,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求饶。
叶夕颜看也不看他,她的目光落在澹台烬身上,又看了看他手中那脏污的馒头,眼圈瞬间就红了。她拿起那个馒头,用力扔到远处,仿佛那是什么肮脏至极的东西。
然后她转过身,眼泪汪汪地看着澹台烬,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你,以后不许你再吃这种东西,以后……以后我保护你。”
她上前一步,拉住澹台烬冰凉的手,仰着头看他,一字一句地说:“澹台烬,你听着,以后谁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一定会狠狠惩罚他们,就像刚才那样,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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