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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见探春独自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却眼神发直,并未在看。
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非但没有增添暖色,反而让她那种缺乏血色的苍白更加明显,眉宇间锁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忧色。
“三妹妹?”宝玉轻声唤道,走到她身边坐下,“可是身上还不爽利?我瞧你气色比前几日更差了。是不是生产伤了元气,还未恢复?要不要再请个好大夫来瞧瞧?”
探春回过神,见是宝玉,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她放下账册,摇了摇头,叹息声悠长而沉重:“二哥哥,我没事。只是……心里乱得很。”
“为何事烦心?可是甄府上下……有什么难处?”宝玉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这些日子住在甄府,他虽然沉浸在悲痛中,但也并非毫无所觉。
府中气氛有些微妙的下人们窃窃私语,甄宝玉偶尔凝重的神色,都让他感到不安。
探春咬了咬下唇,似乎难以启齿,但面对这个曾与她有过最亲密也最惨痛纠葛、如今却可能是唯一能理解她处境的兄长,她还是低声说了出来:“是……是朝廷里的事。如今新皇年幼,太后垂帘,正在大力整顿吏治,尤其是……先皇在位时的宠臣,还有各地钱粮的亏空。”
宝玉的心猛地一沉。
他和父亲其实早已从京中的来信和官场的风声里,隐约知道了些。
新朝初立,清洗旧臣、追查亏空以充盈国库、树立威信,几乎是必然之举。
探春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甄家……当年接驾六次,那银子花得如同淌海水一般,留下的亏空……这些年虽然尽力填补,但窟窿太大,哪里是那么容易填平的?如今……怕是被人盯上了。”
宝玉和刚走进来的贾政闻言,脸色都是一变。
贾政捶胸顿足,连连叹息:“糊涂!糊涂啊!当年接驾,固然是皇恩浩荡,可这排场……也太过了些!如今新朝算起旧账来,这可如何是好?甄世兄如今身在何处?可有应对之策?”
探春摇了摇头,眼圈微红:“公公如今还在体仁院任上,但听说……已经被御史参了好几本,罪名就是‘亏空国帑,奢靡无度’。这几日,他都在外奔走,托关系,寻门路,但……唉,树倒猢狲散,如今这形势,谁又敢轻易伸手?”
贾政颓然坐下,喃喃道:“完了……甄家若是倒了,你们……你们可怎么办?”他看向探春,眼中满是担忧。
这个女儿已经够苦了,难道刚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又要面临家破人亡?
宝玉也是心急如焚,但他知道自己和父亲如今都是自身难保的“前朝外戚”,在朝中毫无根基,根本帮不上任何忙。
这种无力感,比得知元春死讯时更甚,因为它关乎活着的人的生死存亡。
“三妹妹,你也别太忧心,或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宝玉干巴巴地安慰道,自己都觉得这话苍白无力。
探春只是苦笑,没有接话。那笑容里的凄楚,让宝玉和贾政都不忍再看。
……
是夜,甄府内一片寂静,只有更漏声滴滴答答,敲在人心上。
探春坐在妆台前,卸去了钗环,一头青丝披散下来。
镜中的女子,容颜依旧秀丽,却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愁云。
她看着自己尚且平坦了的小腹,想起白日里父亲和兄长的叹息,想起甄家那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早已被蛀空的大厦,心中一片冰凉。
门外传来熟悉的、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是甄宝玉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微凉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往日那双总是温和带笑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眉头紧锁,连嘴角那惯常上扬的弧度都消失不见,紧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回来了?”探春起身迎上去,接过他脱下的外袍。触手冰凉。
“嗯。”甄宝玉应了一声,声音沙哑。他走到桌边坐下,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仿佛要浇灭心头的焦灼。
探春走到他身后,双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感觉到那肌肉的僵硬。她柔声问:“情况……怎么样了?”
甄宝玉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只有烛火跳动的光影和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终于,他放下茶杯,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如锤,砸在探春心上:
“父亲……被正式停职查办了。圣旨……怕是这几日就要到金陵。家里……怕是不中用了。”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宣判般的话语,探春还是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扶住了甄宝玉的椅背才站稳。
她主持甄家中馈多年,比谁都清楚这个家底子有多虚,外面看着光鲜,内里早已是千疮百孔,全靠公公的官位和往日的人情撑着。
如今官位没了,人情散了,这大厦……顷刻间就会崩塌。
“都怪我……是我没用……”探春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声音哽咽,“我若是再能干些,早些把那些亏空理清,多挣些银子填上……或许……或许就不会……”
“不关你的事!”甄宝玉猛地转过身,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打断她的自责。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痛苦与怜惜,“这窟窿是祖上留下的,是接驾时欠下的皇家债,哪里是你一个妇道人家能填平的?你能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能在风波来时稳住人心,已是极不容易了。是我……是我没用,护不住这个家,也护不住你……”
他说着,眼中也泛起了水光。
这个一向温润如玉、君子风范的男人,此刻在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面前,也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但他很快又强打起精神,甚至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抬手擦去探春脸上的泪:“别哭……还没到绝路。咱们……咱们得早做打算。我已经悄悄让人把一些细软和地契转到可靠的人名下,也给念儿备下了一份。万一……万一真到了那一步,你带着孩子,总还能有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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