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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曾经充满欢声笑语、象征着贾府最高权威的院落,如今被一股浓重的药味和死一般的寂静所笼罩。
窗外的老槐树上,几只乌鸦嘶哑地叫着,仿佛在预告着什么不祥的征兆。
内室里,厚重的锦帐低垂。
贾母躺在那张紫檀木雕花的架子床上,形容枯槁。
她那一头曾经银如霜雪、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如今稀疏蓬乱地散在枕上。
那张富态慈祥的脸庞,此刻瘦得脱了形,两颊深陷,颧骨高耸,只有那双眼睛,虽然浑浊,却依然透着一股洞察世事的老练与通透。
她已经病了很久了。从听闻京城被围的那天起,她就一病不起。
虽然贾政和黛玉严令府里上下封锁消息,不许在老太太面前透露半个字,但这位经历了四代荣辱的老封君,又岂是那么好糊弄的?
“政儿……玉儿……”
贾母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却清晰地传进了正守在床边的贾政和黛玉耳中。
贾政连忙跪在床前的脚踏上,双手握住母亲那干枯如树皮的手,眼泪忍不住又要掉下来:“母亲,儿子在。”
黛玉也红着眼圈,凑上前去,轻声道:“老祖宗,玉儿也在呢。您是要喝水,还是要进点什么东西?”
贾母并没有回答,只是费力地转过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那目光虽然无力,却像两把锥子,直刺人心。
“别瞒我了……”贾母喘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呼噜声,“这几日……府里静得怕人……就连那些小戏子们吊嗓子的声音都没了……外头的炮声虽然停了,可你们这一个个的脸色……比那纸还要白……”
“母亲多虑了。”贾政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发颤,“那是……那是为了让母亲静养,儿子特意吩咐下人们不许喧哗。京城的乱子已经平了,舅老爷打了大胜仗,咱们家没事了。”
“是啊,老祖宗。”黛玉也忍着心中的剧痛,附和道,“舅舅已经进城了,这不,前儿还送了好些补品来给您呢。”
贾母看着他们,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无奈。
“政儿啊……你这孩子……打小就不会撒谎……”贾母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用力抓住儿子的手,却使不上劲,“你的眼睛……红得像桃子……那是哭肿的……”
贾政心中一慌,正要辩解,却被贾母打断了。
“是不是……宫里出事了?”
这轻轻的一句问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贾政和黛玉魂飞魄散。两人瞬间僵在那里,脸色煞白,连呼吸都停滞了。
贾政张了张嘴,想要否认,可那个“不”字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他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看着儿子的反应,贾母眼中最后那一丝希冀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两行浊泪,顺着她满是皱纹的眼角缓缓流下,浸湿了绣着鸳鸯戏水的枕套。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贾母闭上眼睛,喃喃自语,“这几日……我总是梦见元儿……她不说话……就站在那儿哭……身上也没个好衣裳……”
“我的大孙女啊……那是多有福气的一个人啊……怎么就……怎么就……”
贾母的声音哽咽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老祖宗!”黛玉吓坏了,连忙伸手去帮她顺气,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您别这样……大姐姐她……她是为国尽忠……走得……走得安详……”
这话一出口,便是承认了。
贾政再也绷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伏在床边,肩膀剧烈耸动:“母亲!儿子不孝!儿子没能护住元儿啊!”
贾母听着儿子的哭声,反倒平静了下来。她到底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知道事已至此,哭也无用。
她费力地睁开眼,看着黛玉。
“玉儿……”
“老祖宗,玉儿在。”黛玉连忙握住贾母的另一只手。
“好孩子……”贾母看着黛玉,眼中满是怜惜与不舍,“这个家……如今就全靠你了……你身子骨本来就弱……可千万要撑住啊……”
“老祖宗放心。”黛玉泣不成声,“玉儿一定替老祖宗守好这个家,等宝玉回来。”
提到宝玉,贾母的眼中忽然又有了一丝神采。
“宝玉……我的心肝儿……”贾母的手指轻轻颤抖着,似乎想要抚摸什么,“他在外头……没吃苦吧?告诉他……别惦记我……让他好好的……早点回来……我想见他……”
“宝玉好着呢。”黛玉强忍悲痛,柔声安慰道,“他在金陵做了官,这会子怕是已经接到消息,正往回赶呢。老祖宗您一定要好好的,等着见他最后一面啊。”
贾母微微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还有……把宝丫头……和四丫头……都叫来……”
“哎,儿子这就让人去叫。”贾政连忙擦了把脸,吩咐外头的丫鬟去传话。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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