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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别院的荒废比想象中更彻底。
院墙塌了大半,枯草从砖缝里疯长到一人多高,池水干涸见底只剩下黑泥和碎蚌壳。龙鳞站在别院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抬手指着院中那座早已看不出原貌的假山:“钟片就镶在假山最上层那块石头的背面。”
赵铁柱率先踩进去开路,刀背拨开齐腰的枯草,惊起几只乌鸦扑棱棱飞上天。假山的石面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背阴处爬满了青苔,苔藓底下隐约露出一角青铜色的轮廓。
陆昭菱蹲下来用小刀刮掉青苔,露出一块巴掌大的青铜残片,表面铸着细密的云雷纹,边缘处有一道断裂的缺口。她把那截枯白细骨贴近碎片,细骨上的金色符文亮了一瞬,碎片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绿锈光晕。
“是真的东皇钟碎片。”她用小刀沿着碎片边缘小心地把嵌在石头里的部分撬出来,碎片松动脱落时出一声极低沉的嗡鸣,像钟声被压扁了许多倍之后从极远的地方传过来。
周时阅接过碎片翻看了一圈:“朕藏书楼那块比这块大一倍,太后手里那块只有指甲盖大小。不知道七块碎片凑齐之后能出多大的声音。”
陆昭菱用布包好碎片塞进匣中:“祖母信上说,东皇钟碎片凑齐之后需要一道特殊的牵引符阵才能激活共振。那张符阵图她画在了鱼皮帛书的背面,我得再研究研究。”
龙鳞没有进院子,他靠在断墙外面看着荒草间隐约可见的旧时池沿,暗蓝色的瞳孔微微放空。赵铁柱抱着一捆干柴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你不进去看看?”
龙鳞摇摇头:“看过了。”
回程时天色暗得很快,北境的初春夜里依旧冷得刺骨。车队在官道旁一处驿站歇脚时,陆昭菱裹着大氅坐在灯下铺开鱼皮帛书研究背面的符阵图。图样极其复杂,九百多道符文相互嵌套成三层同心圆结构,每一层之间由十二道主纹连接,主纹末端各自指向不同的方位。
周时阅端了一碗热汤放在她手边:“看出什么了?”
“这符阵要同时激活十二个节点。”陆昭菱指着图样外围那一圈小点,“每一个节点需要一道独立的牵引符同时引燃,时间差不能过半息。我一个人画不来十二道同时引燃的符,除非——有人跟我一起画。”
她抬头看着周时阅:“你能画符么?”
周时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朕连朱砂都没碰过。”
“我教你。”陆昭菱把鱼皮帛书摊平在他面前,从符袋里取出两张空白符纸和一碟朱砂,“一笔一划照着描就行,不用你懂符意,只要笔触连贯。”
周时阅坐在她对面提起了笔,蘸了朱砂的笔尖落在符纸上时微微犹豫了一瞬。陆昭菱侧过身握着他执笔的手腕带他走完第一道主纹的路线,笔尖划过纸面留下一条流畅的弧线。
“就这样。”她松开他的手腕,“剩下的你自己来。”
周时阅低头看着那张被带了一笔的符纸,沉默片刻后自己重新落笔。第二道纹他描得很慢但没有断笔,第三道开始逐渐顺畅,到第四道时已经能一气呵成画完一条完整的主纹了。
陆昭菱看着他那张成品符纸微微挑眉:“你以前真的没画过?”
“没有。”周时阅搁下笔,揉了揉手腕,“大概是紫气融合之后手感好了。”
龙鳞靠在驿站廊柱上远远看着灯下两人肩并肩描符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转身翻上屋顶坐着看星星去了。
赵铁柱端了一盆热水过来递给陆昭菱:“王妃,您手该换药了。”
陆昭菱这才想起来自己右手的伤,解开缠着的布条后掌心的焦黑皮肉已经结了一层薄痂,边缘泛着新生的淡粉色。她低头活动了一下手指,虽然还有些刺痛但比前一天灵活多了。
周时阅接过赵铁柱手里的药膏盒子:“朕来。”
他沾了药膏涂在她掌心的痂面上,力道极轻,指尖冰凉混着药膏的微苦气息。陆昭菱垂眼看着他低头替她上药时抿紧的薄唇和微微皱起的眉心,忽然说:“你紧张什么?”
周时阅没抬头:“怕弄疼你。”
“没多疼。”陆昭菱弯了弯手指,“比你当初被抽紫气的时候轻多了。”
周时阅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尾带着一丝极浅的笑意:“那朕下次疼的时候你记得也轻点。”
驿站外的风灌进窗缝吹得灯火跳了一跳,陆昭菱收回手重新缠上布条,把那两张周时阅画的符纸举到灯下仔细审视。笔触虽然还带着生涩,但符文起落之间的气韵是顺的,灵气也能走得通。
“不错。”她把符纸折好收进符袋,“十二道牵引符你画六道我画六道,到时候同时落笔同时收笔,时间差应该能控制在半息以内。”
周时阅把朱砂碟推到一边:“那剩下的四块碎片呢?太后和朕藏书楼的已经派人去取了,北境这块也到手了,还有四块下落不明。”
陆昭菱取出那截枯白细骨贴在眉心感应了片刻:“细骨对碎片的感应范围大约五十里,等我们带着这块碎片靠近其他碎片的位置时它会有反应。明天开始我们先往西南方向走,那边最密集。”
她吹熄了案上的灯,裹着大氅靠在椅背上闭了眼。周时阅把她垂到桌沿的外袍下摆拢了拢,轻声出了门去廊下跟赵铁柱交代明日行程。
驿站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中微微晃动,龙鳞坐在屋顶上忽然开口朝下喊了一句:“王爷,西北方向的天边有光。”
周时阅抬头看去,西北天际确实有一道极淡的金色光弧在天幕边缘一闪一闪的,频率跟陆昭菱怀里那截枯白细骨上符文的跳动节奏一模一样。
他转身快步回了屋里。
陆昭菱还没睡实,听见脚步声睁了眼:“怎么了?”
“西北方向有东西在跟你那块骨头共振。”周时阅站在她面前,灯刚吹熄还没重燃,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他半边侧脸上,“离这里大概四十里出头,正好在你说的感应范围内。”
陆昭菱坐直了身子,摸出怀中的细骨看了一眼——骨面上的金色符文正在极快地闪烁,节奏跟周时阅描述的西北天光完全吻合。
她披上大氅站起来走到门口,望向西北方向那道一闪一闪的浅金色光弧。
“第二块碎片。”她攥紧了手中的细骨,“它在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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