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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丧事风波(第1页)

藏了永昶孝帽子的那人称呼永昶姑父,一听永昶这样说,立马跳了出来,转身对众人喊,看了吧,我说大姑父没这么抠门吧。

永昶掏钱买了一包瓜子一包芝麻糖,众人分了吃。看着众人急吼吼的样子,永昶说,想吃瓜子还不简单,吱声声就行,摸我帽子多没意思,再喊声姑父,我再给你买包老刀牌香烟。那个叫永昶姑父的人哪舍得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连着喊了好几声姑父。永昶心满意足地应着,果真掏钱买了一包老刀牌香烟,结完账,他潇洒地一转身,你们慢吃,我得歇歇会,跪的膝盖生疼。

梅家就永昶一个大客,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坐席地还早,永昶就寻了一处僻静的地坐了,看河里的风景。永昶知道,梅兰倒是有一个叔伯的姐姐,梅家也送信了,也不知什么原因,只来了那个姐姐,姐夫却没见影。梅兰告诉永昶,小时候跟那个姐姐可好了,跟亲姐妹样,只是因为她嫁人早,这才走动得少了。那姐姐每次回娘家总要到梅兰家来看她,也总是羡慕梅兰读了书,见了世面,并哀叹自己的命运不济。永昶见过那个叔伯大姨子,说只比梅兰大了一岁,可看面相大十岁也有人相信。永昶听梅兰说,那个姐姐养了三个孩子,十六岁嫁人,一年一个。永昶见她时,听说又有了,一脸的自豪说,三个带把的了,想再要个妮,贴身小棉袄呢。

永昶正坐在河沿上呆,一个人过来,喊了永昶一声大兄弟,不待永昶回应,没停留就走过去了。永昶嗯了一声,脑子里找寻这个人的印象,想了一会也没想起是谁。自从成了梅家的客,永昶原先的那份自在没了,母亲曾经交代过,到了敏河见人要叫,不能大不失点的,骡子马大了值钱,人大了不值钱,该叫什么就得叫什么,叫人家也不会小了自己,尤其你作为一个大客,一个教书先生,还在姥娘门口。母亲的话永昶记住了,有时候却很为难,梅兰在还好说,她叫什么自己跟着叫什么,错不了,可是梅兰不在,他就头大了,因为有一次,他按照经验叫了人家一声大爷,谁知那人认识他,翻过来称呼他表叔,弄了永昶一个大花脸,再也不敢轻易叫人了。

小河的那头连着运河,红彤彤的晚霞在河里像是着了火。月河桥下,一艘小船晃晃悠悠划过来,船头上站着一个人,到跟前了永昶才看清楚竟然是王校长。看到永昶,他颇有些意外,上得岸来,他晃晃手里的火纸问永昶,你坐在这里干嘛?永昶说没事,刚路祭完。王校长喔了一声,抬头看看天,有点早呀。永昶点点头,苗家庄的路祭一般安排在晚间,多数时候上黑影或者黑透了,像梅家这么早路祭,永昶还是第一次经历。我先去上账,晚上咱一桌。王校长一副征求的表情,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干脆。永昶说好,心里却想,我可喝不过你,谁不知道你是有名的大酒。

坐席的时候,永昶才认识了那个叔伯连襟。同是大客,永昶比那连襟还近一层,永昶却坐在了他下。对于永昶来说,坐哪里都一样,无非是吃饭。可是,他实在受不了那个人的夸夸其谈,一桌的人就好像他见过世面。这样的人永昶见得多了,所以不怎么想跟他搭话。王校长似乎颇有兴趣,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偶尔还插一句,似乎是应和他。永昶知道王校长的品性,估计他在等机会消贬他。果然,永昶连襟刚住话头,王校长就接上了,一点没留情面。王校长说,你丈叔去世了,你这个侄女婿得花两个吧,不过我怎么听说你只行了五个铜板的来往。永昶的连襟似乎没料到王校长有此一问,脸瞬间红了,分辩道,我是老客,不能跟新客比。王校长说那也得四六事吧,多不说,你好歹也得一块大洋吧,你这样的,主家就亏大了,你说说五个铜板够干嘛的。永昶连襟不说话了,脸不是脸的。众人一阵窃笑,甚至还有人暗暗给王校长伸大拇指。你看看你这两乔,王校长指指永昶,人家拿那么多礼也没吹牛逼,你一个泥瓦匠倒比正牌的大客还牛,人家可是济南府上过师范的,能没你知道的多?啧啧,无知者无畏呀。

永昶的连襟没料到王校长这一顿夹枪带棒的奚落,他张嘴结舌嗯啊了几下再也找不出合适的话题。王校长本就不喜欢那样的人,杯子一举,无视他的存在跟左右两边的人碰了一下杯子,然后一饮而尽。也不知是受了王校长的刺激还是本身就贪酒,永昶的连襟一杯接一杯,舌头根很快就硬了。永昶劝过他,别喝多,场合不适宜,可说了白说,他还是一杯连一杯,跟没见过酒的样。王校长给永昶使眼色,意思你别管他。永昶确实不想管,可心下不忍,再怎么说还是叔伯连襟,喝多了总是不好看。可是永昶又不能阻拦,何况他还比连襟小,情理上得尊敬他。永昶有些急,可又不能把着不让喝,毕竟都是客,谁也不比谁高。那连襟似乎憋着气,跟王校长喝了三轮了,还找着他拼酒。王校长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屑于跟他拼,作为梅账房同辈的他知道,跟一个晚辈较劲是最无聊的事情,输了赢了都没意思,是以,他微笑着,浅尝辄止,根本没有一较高下的心思。经历了那么多酒场,他最不屑于跟一种人喝酒,就是永昶连襟那样的。平素在家里滴酒不沾,烟也不抽,可是一遇到酒场,不管白事还是红事,没命的喝,似乎不喝就是吃了多大亏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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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昶没有心思喝酒,他在心里挂记着梅兰,看梅兰憔悴的样子,他的心疼毁了,可是,他又没有办法替她分担那份哀伤。攉汤的路上,他故意落在后边,安慰梅兰,不要哭坏了身子,又把早已准备好的胖大海交到梅兰手里,让她泡水喝,又说,这是娘的意思,让她注意身体。

梅兰的嗓子哭哑了,一听永昶这样说,立马又眼泪汪汪的。她哑着嗓子说,给娘说,我没事,让她别焦心,明天咱们一起回家,歇两天就好。

喝到二八沟,永昶的连襟似乎有些醉了,脸红到脖子根,斑斑点点的红疙瘩怎么看都像拔毛的鸡皮。看别人没有再喝的意思,他有些不满,晃着见底的酒瓶问怎么没酒了,弄得一席棚的人都看他,眼神里全是鄙夷。历来丧事上没有喝粘酒的,更没有要酒喝的,毕竟白事不同于红事,谁都没有心情喝闲酒,懂道理的人早就趔架子要起场了,后边的二排席等着呢。

永昶跟王校长及另外几个人已经卷起煎饼开始吃饭,永昶的连襟还在嘟囔着没喝够,永昶善意地劝导,以后有机会好好喝,赶紧吃饭。连襟不买永昶的账,说哪有主家不管够酒的,再说引早着呢,早知道这样他就不来了。

他的一番说辞引得众人暗暗窃笑,这就是一个二百五么,大花咋嫁了这样一个熊人。

永昶连襟的叫嚷把自家的女人引来了,女人嘟囔着夺下他的杯子,不想他却像炸毛的公鸡,立马抖擞了,伸手给了自家女人一巴掌,嘴里骂开了,老爷屌,喝点熊酒还这事那事的,能请得起客管不起酒?

事后,有许多人分析,大花的男人打坐席的时候就不正常了,正常人不那么干,是以,他的死就带有某些宿命的色彩,他的反常在大伙眼里就是作死的前奏,否则一个正常的人断不会行出如此荒唐的事情。当然,这都是大花男人死后的各种总结,事实上,他的话一出口,好多人坐不住了,甭管红事白事,没有人喜欢节外生枝,大花男人就是明个明的找事,他的话一出口,梅家的几个近门的本家不愿意了,什么请得起客管不起酒,明个明的打脸么。两个年轻的围了过来,但是仍然不失礼貌问,姐夫,你说谁呢?喝多了?

永昶连襟眼皮蔑了一下,又垂下了头,嘟囔说,谁心惊说谁。

永昶眼看事情不好,连忙站起来挡在几个小舅子跟连襟之间说,大姐夫喝多了,喝多了,别当回事。永昶的好意换来几个小舅子的尊敬,齐齐跟他说,没事姐夫,你坐着吃你的,我们只是想问问大姐夫,喝点熊酒就这个熊样?

梅兰的叔伯姐大花看事情不妙,挡在几个弟弟跟男人跟前说,你大姐夫不是人,喝多了胡吣,别给他一般见识。女人的本意小事化了,毕竟这是娘家叔的丧事上。谁知道男人根本不理解自家女人的好意,一把推开自家女人,滚一边去,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我倒要问问姓苗的,别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小心让马子给你端窝,点你的天灯。

涧头街的大地主王本中走闺女的路上被绑了票,那是个舍命不舍财的主,因为死活不愿意让家里人赎他,被假和尚点了天灯。这是三年前的事,人们早已淡忘,如今被大花的男人说出来,这哪是旧事重提啊,这简直就是诅咒,诅咒苗永昶。

永昶气得脸煞白,心里暗道这个连襟就是个二百五,欠揍。永昶迎上前,指着连襟的鼻子说,我要是不觉得今天丧事,我非得揍你一顿不可,喝点熊酒就这个熊样,赶紧滚熊,不够丢人的。

永昶的一顿臭骂似乎激起了连襟的男人气概,他指着永昶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指着鼻子教训我,不就是有几个臭钱么,再敢指着我,信不信我弄死你。

啪,永昶给了连襟一巴掌,他实在忍受不了他的嚣张。

永昶连襟愣了一下,醒悟过来就骂,边骂边弯腰到地上摸东西。梅家几个年轻人上来就把他抱住了,相比高出他半头的永昶,任何人都觉得他打不过永昶。可是,他以为拉住他的人偏向永昶,挣扎了几下挣不脱,转头就说拉他的人偏向。大花那个气啊,也顺势抱住男人,她早已无地自容了,这样的男人真是丢人,丢到家了。也不知大花男人吃错了药了还是怎么着,抽空给了自家女人一巴掌,骂道,你男人都让人揍死了,你个熊老娘们还抱着我不丢,你们梅家没个好东西。

梅家的人不愿意了,这话就是赤裸裸的打脸,当着女人娘家的几个兄弟的面,竟然拿自家女人不当回事,若是在自己家里,那几个兄弟可以不管,现在在人家的地盘上不把他们的姐姐当回事,等同于不把梅家的人当回事。不把梅家的人当回事也不要紧,问题是当着梅家的人诅咒梅家的大客,梅家人要是再不出来说两句,外人就要笑话梅家了,尤其是跟褚亚青相熟的人。人群里有人喊,揍他,显然,大姐夫的行为激起了一些人的反感,一个外村人竟然当着许多人的面欺负敏河出去的闺女,哪怕你是她男人,作为娘家人也是不能容忍的。在你自己家里,只要不过分,随便你打你骂,娘家人看不到就当没有那回事,这大庭广众之下,你一个外村人应充大尾巴狼,谁吃你那一套,何况有永昶这样一个正牌的大客比衬着,两人的高下立判。

大姐愣了一下,瞬间想起过往所受的委屈,她使劲往外推着男人,一边哭一边数落他,你个没见过酒的熊货,下三烂,跑敏河丢人来了,赶紧滚熊……女人想起在家里受过的日子,感觉胸中积压的郁闷一涌而出,不说不快。男人正经八板的家门口的光棍,屌本事没有,就在家门口横,稍有不如意抬手就打,不分场合。

啪一下子,大姐脸上挨了一巴掌,谁也没想到醉醺醺的他打人还那么利落,显然打顺手了,否则不会这么准确熟练。梅家的丧事,梅家的场地,梅家的脸面,梅家的人就觉得这一巴掌扇在了他们脸上。坐席的亲戚广多,除了敏河及四周的村子的人,方圆几十里的梅家的亲戚都觉得这个人过分了,喝点酒这个熊样的人多了,但是如此不识数的人还真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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