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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浸染着江南田庄。
内室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光影在墙壁上跳跃,将人影拉得悠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混合着初夏夜晚微潮的草木气息。
顾阑秋小小的身子裹在锦被里,原本玉雪可爱的小脸此刻烧得通红,额上覆着冷湿的帕子,呼吸急促而微弱。高烧虽在妙手张郎中的银针和汤药下稍稍退却,却并未完全偃旗息鼓,如同蛰伏的野兽,随时可能反扑。她睡得极不安稳,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时不时出模糊的呓语,带着哭腔。
沈清弦坐在床边的绣墩上,身形依旧是个九岁的孩童,背脊却挺得笔直。他换下了白日里沾染了药渍的月白长衫,只着一件素色软缎中衣,更显得面容清俊,只是那清俊之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他已经在这里守了快两个时辰,眸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床上那个小小的人儿身上,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徐嬷嬷年纪大了,熬不住,已被沈清弦强行命令回去歇息,只留下青黛在外间随时听候吩咐。顾忠不放心,来看过几次,每次都被沈清弦以“顾叔也需休息,明日庄里还需您打理”为由劝了回去。最终,这寂静的内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娘亲……冷……”意儿在梦中蜷缩了一下,无意识地呢喃。
沈清弦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细微却尖锐的疼。他立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温,依旧滚烫,可她却喊冷,这是高热常见的寒战。他连忙将被子又往上掖了掖,确保没有一丝缝隙透风。
然而,被子刚掖好,意儿又开始不安地扭动,小手胡乱地挥舞着,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哥哥……清弦哥哥……”这一次,她的呓语清晰了许多,带着全然的依赖和寻求庇护的急切。
这一声呼唤,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能击中沈清弦。他不再犹豫,小心翼翼地脱掉鞋袜,爬上床沿,避开了意儿滚烫的小身子,轻轻地将她连人带被地揽进自己怀里。九岁男孩的怀抱并不宽阔,甚至有些单薄,但他环抱着她的手臂却异常稳定,仿佛能为她隔绝世间所有的风雨。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和稳定的依靠,意儿果然安静了下来。她的小脑袋无意识地在他胸前蹭了蹭,找到了一个舒适的位置,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了一些。
沈清弦一动不敢动,维持着这个姿势,任由她将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自己身上。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那时,他位高权重,却连在她病榻前日夜守护都成为一种奢望,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香消玉殒。那种刻骨铭心的无力感和撕心裂肺的痛楚,至今仍是他无法摆脱的梦魇。
而此刻,怀中的小人儿是真实的,温热的,虽然病着,却鲜活地存在于他的臂弯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心跳的节奏,虽然有些快,却有力地证明着她还好好活着。这种失而复得的真实感,几乎让他落下泪来。
“意儿,别怕,哥哥在。”他低下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极轻极缓地说着,像是在许下一个郑重的诺言,“哥哥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或许是听到了他的话语,或许是本能地贪恋这份安全感,意儿的小手紧紧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仿佛抓住了救命的浮木。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油灯的火苗轻轻跳跃,将一大一小两个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和谐得仿佛本该如此。
沈清弦维持着姿势,手臂开始麻,腰背也渐渐酸痛。这具九岁的身体,终究有着生理的极限。但他没有丝毫松动,只是偶尔极其轻微地调整一下重心,生怕惊扰了怀中好不容易安睡的人儿。
他开始低声哼唱起一支曲子。没有歌词,调子也很简单,甚至有些生涩,是他记忆中模糊的、不知从何处听来的江南小调。轻柔舒缓的旋律在寂静的室内流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这是他从未对任何人做过的事,前世的摄政王不会,今生的世家小公子更不该会。但在此刻,面对病中脆弱依赖他的意儿,一切仿佛都水到渠成。
哼着哼着,他感到意儿抓着他衣襟的手慢慢松了些力道,呼吸也变得更加沉静。他微微低头,看到她原本紧蹙的小眉头舒展开来,嘴角甚至牵起了一抹极淡的、安心的弧度。
这一刻,所有的疲惫和酸痛都烟消云散。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心疼、怜爱与失而复得般庆幸的暖流,充盈了他整个胸腔。只要能换得她此刻的安稳,莫说是一夜不眠,便是千夜万夜,他也甘之如饴。
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青黛端着温水进来,想给顾阑秋换额上的帕子。她撩开纱帘,看到床上的景象,脚步顿时停住,眼中流露出惊讶与动容。
只见小公子沈清弦背靠着床柱,怀中紧紧抱着小小姐。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是累极了。可即便在浅眠中,他环抱着小小姐的手臂依然稳固,姿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味。而小小姐则在他怀里睡得香甜,脸上的潮红似乎也退去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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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黛不敢打扰,悄悄将水盆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心中暗道:小公子对小姐,真是疼到骨子里去了。
后半夜,意儿的体温终于彻底降了下来,睡得愈沉稳。沈清弦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他就保持着怀抱意儿的姿势,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悄悄洒满房间时,意儿率先醒了过来。高烧退去,她感觉浑身轻松了不少,只是还有些虚弱。她眨了眨大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随即现自己正被清弦哥哥紧紧抱在怀里。
九岁的哥哥,下巴刚好能抵住她的顶。她仰起小脸,看到哥哥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但眼底有着明显的青黑,脸色也比平日苍白。她隐约记得昨夜自己很难受,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好像一直有个人在抱着她,哼着好听的曲子,让她觉得很安心。
原来,那个人就是清弦哥哥。他一定是为了照顾自己,一整晚都没睡好。
意儿心里又暖又涩,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沈清弦的脸颊,动作轻柔,生怕吵醒他。
然而,沈清弦睡眠极浅,几乎是立刻就醒了。他睁开眼,第一时间就去探意儿的额头,触手一片温凉,那颗悬了整夜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实处。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加上彻夜未眠的疲惫和年幼身体的极限,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
他下意识地想撑住身体,手臂却因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而酸麻无力,眼前一黑,竟直直地从床沿栽倒下去。
“哥哥!”意儿吓得惊呼出声。
幸好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沈清弦并未摔伤,但也一时无力爬起,只觉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
意儿见状,慌得立刻从床上爬下来,也顾不得自己只穿着单薄的中衣,扑到沈清弦身边,带着哭腔喊道:“哥哥!你怎么了?你别吓意儿!青黛!徐嬷嬷!顾爷爷!快来呀!哥哥晕倒了!”
她小小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惊慌,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吧嗒吧嗒地落在沈清弦的脸上。
沈清弦想开口安慰她,说自己没事,只是太累了,但喉咙干涩,一时不出声音。他只能勉强抬起那只尚且能动的手,轻轻握了握意儿的小手,示意她别怕。
这番动静早已惊动了外面的人。青黛、徐嬷嬷和顾忠几乎是同时冲了进来。看到倒在地上的沈清弦和哭成泪人儿的顾阑秋,众人都吓了一跳。
“快!把小公子扶到榻上去!”徐嬷嬷最先反应过来,指挥着顾忠和青黛。
一番忙乱之后,沈清弦被安置在了房间另一侧的软榻上。徐嬷嬷仔细为他诊了脉,松了口气道:“无妨,是忧思过甚,加之彻夜未眠,体力透支所致。好生睡一觉,再用些温补的膳食便好了。”
众人这才放下心。再看顾阑秋,虽然小脸还有些病后的苍白,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此刻正紧紧守在软榻边,小手牢牢抓着沈清弦的手,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生怕一松手,哥哥就会消失不见。
那眼神里,是全然信赖后的惊悸,以及更深一层的、几乎刻入骨髓的依赖。
徐嬷嬷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她轻轻拍了拍顾阑秋的肩,柔声道:“小姐别怕,小公子只是太累了,睡一觉就好了。您自己也刚好些,快去床上躺着,别再着了凉。”
意儿却固执地摇摇头,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不,我要在这里陪着哥哥。他是因为我才累倒的。”
阳光渐渐明亮,透过窗户,照亮了内室。榻上的沈清弦陷入沉睡,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疲惫。榻边,刚刚病愈的小意儿守着他,小小的身影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坚定。
这一次的病中守护,如同一道无形的丝线,将两颗跨越了生死与时空的心,缠绕得更加紧密,再也无法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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