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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学步惊魂（第1页）

自那日清晰地叫出自己和“哥哥”的名字后，小意儿仿佛打开了语言与认知的某个闸门，学习的劲头愈足了起来。她不再满足于被动地听和看，而是开始主动地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观察世界，用咿咿呀呀的言语和肢体动作，表达自己的好奇与需求。

徐嬷嬷的启蒙课依旧每日进行，但在沈清弦不着痕迹的引导下，方式已悄然生了变化。沈清弦让人做了许多绘有常见物品（如水果、动物、器具）的彩色卡片，徐嬷嬷教导时，不再仅仅是枯燥的指认，而是会结合实物或简短的小故事。比如教“梨”字时，青黛便会端上一盘洗净的秋梨，让意儿看、摸，甚至尝一小口；教“兔”字时，沈清弦便会抱着她，去后院看农户家笼子里养着的几只雪白的兔子。

意儿对此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她学得快，记得也牢，常常举一反三。看到画着马的卡片，她会扭头去找院子里偶尔可见的拉车骏马；听到徐嬷嬷说“风”，她会学着鼓起小腮帮用力吹气。她的进步是显而易见的，连最初觉得此法有些“离经叛道”的徐嬷嬷，看着小女孩一日比一日伶俐，眼中那点不赞同也渐渐化为了惊叹和欣慰。她不得不再次重新评估那位小公子的智慧。

这一日，天气晴好，春末的阳光暖洋洋的，却不炙人。庭院里的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缀满枝头，风一过，便簌簌落下些许，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用过早膳，上完识字课，便是意儿自由活动的时间。这是沈清弦定下的规矩，劳逸结合，孩童的天性不该被完全束缚。

意儿穿着鹅黄色的小襦裙，像一只活泼的雏鸟，在铺着青石板的庭院里摇摇晃晃地练习走路。经过数月的努力，她已从最初需要人紧紧搀扶，进步到可以独自蹒跚走上十来步了。这对她而言，是探索世界的巨大飞跃，每一次成功的独立行走，都能让她开心地咯咯笑上好一会儿。

青黛和另一个小丫鬟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两侧，张开手臂，虚虚地护着，既防止她摔倒，又不过分干预，给予她足够的尝试空间。顾忠坐在廊下的矮凳上，手里编着竹篾，目光却始终慈爱地追随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徐嬷嬷则坐在稍远处的石凳上，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时不时抬眼关注一下。

沈清弦站在书房门口的廊下，负手而立，月白色的衣衫在春风中微微拂动。他没有看书，也没有处理庄务，只是静静地看着意儿。看着她因为成功迈出几步而兴奋得小脸通红，看着她偶尔失衡时挥舞着小手臂的慌张模样，又看着她稳住身形后的得意洋洋。他的嘴角噙着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微笑，目光柔和得能滴出水来。这样的场景，对他而言，胜过前世阅览过的所有盛世画卷。

意儿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摇摇晃晃地转过身，面向他，张开双臂，口齿不清却目标明确地喊道：“哥、哥……抱！”

她显然是走累了，又想撒娇。

沈清弦莞尔，正要迈步上前。

就在这时，意外生了。

或许是转身太急，或许是脚下踩到了一片滑腻的海棠花瓣，意儿小小的身子猛地一个趔趄，平衡瞬间被打破，整个人直直地向前扑倒而去！

“小姐！”青黛和另一个丫鬟失声惊呼，慌忙扑上前去想要拉住她，但距离稍远，眼看已是来不及。

顾忠猛地站起，竹篾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徐嬷嬷也倏然放下了手中的针线，脸色微变。

一切生得太快！

就在意儿的小脸即将与坚硬青石板亲密接触的电光石火之间——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快得几乎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宛如一道撕裂春光的闪电，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九岁孩童应有的、甚至越寻常成年人的恐怖度，倏忽间便从廊下掠至庭院中央！

沈清弦的大脑在那一刻一片空白。什么隐忍，什么伪装，什么年龄身份，全都被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恐惧彻底淹没！他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让她摔倒！绝不能！前世那种眼睁睁失去她的锥心之痛，仿佛瞬间复活，激出他潜藏在这具幼小身体里的所有潜能。

他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跪过去，在意儿额头即将触地的刹那，双臂稳稳地、精准地接住了那个下坠的小小身躯。巨大的惯性让他抱着意儿向前冲了一小段距离，膝盖在青石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月白色的裤料瞬间破损，渗出血丝。但他浑不在意，只是将怀里的小人儿紧紧地、紧紧地箍在胸前，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才能确认她的安然无恙。

意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愣了一瞬，才“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小胳膊死死搂住沈清弦的脖子，把满是泪痕的小脸埋在他颈窝，身体因后怕而瑟瑟抖。

“没事了……意儿不怕，哥哥在，没事了……”沈清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轻拍着意儿的背，反复低声安抚，那声音里的温柔与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他方才那非人的度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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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庭院，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青黛和丫鬟保持着前扑的姿势，僵在原地，目瞪口呆。

顾忠张着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他活了大半辈子，在军中见过身手矫健的斥候，在江湖上也偶遇过轻功卓绝的高手，但方才小公子那一下……那根本不是一个九岁孩子能做到的！那度，那反应，那爆力……简直如同鬼魅！

徐嬷嬷缓缓站起身，手中的绣绷“啪”一声掉在地上。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洞察世事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她死死地盯着那个抱着意儿、轻声安抚的月白身影，心中之前所有的疑惑、所有的惊诧，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爆炸性的突破口。

这位小公子……他绝非凡人！

他那越年龄的沉稳，他那深不可测的学识，他那周全老练的处事手段，还有方才那惊世骇俗的身手……这一切，根本不是一个“世家神童”能够解释的！再联想到他出现的方式，他对顾家事情的了解，他口中那位神秘的“老夫人”……徐嬷嬷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不是无知村妇，她在宫中沉浮数十载，见过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听过太多隐秘的传说。此刻，一个大胆到令人心悸的猜测，在她心中疯狂滋生——这位小公子，莫非是……是那些志怪传奇里写的……夺舍重生？或是哪位仙神转世？

这个念头让她遍体生寒，却又隐隐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解释通一切。

沈清弦全部心神都系在怀中的意儿身上，直到感受到膝盖传来的刺痛，以及庭院中那几道灼热的、充满惊疑的目光，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方才情急之下，暴露了！

他心底一沉，但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缓缓抱着意儿站起身，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平静地扫过呆若木鸡的几人，最后落在徐嬷嬷那双写满震惊与探究的眼睛上。

他知道，必须有个解释。至少，要给徐嬷嬷一个能让她暂时接受的解释。

他一边轻晃着怀里的意儿，一边用一种刻意放缓的、带着几分孩童懊恼的语气开口，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众人解释：

“吓死我了……刚才也不知怎么的，看到意儿要摔倒，脑子里嗡的一声，脚下一滑就冲过来了……大概是太着急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破损的裤子和渗血的膝盖，皱了皱小眉头，“嘶……还真有点疼。青黛，去取些伤药来。”

他将这一切归咎于“情急之下的潜能爆”和“脚下滑倒的巧合”，虽然牵强，但结合他九岁的外表，以及他对意儿显而易见的紧张，倒也勉强说得过去。至少，可以暂时堵住青黛和小丫鬟的嘴。

顾忠眼神复杂地看着沈清弦，他心中疑窦更深，但他对沈清弦的忠诚和感激压倒了一切。他快步上前，沉声道：“公子，您膝盖受伤了，快坐下老奴看看。”语气中充满了关切，刻意忽略了方才那惊人的一幕。

而徐嬷嬷，则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深邃地看着沈清弦。她听到了沈清弦的解释，但她一个字都不信。什么情急之下的潜能？什么脚下滑倒？那分明是经过千锤百炼才能拥有的本能反应和卓绝身手！

但她是个聪明人，深知有些窗户纸不能捅破。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骇，脸上恢复了平日里的严谨，只是那严谨之下，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她走上前，福了一礼，语气比以往更加恭谨：“公子对小姐的爱护之心，令人动容。只是公子也受了伤，还需好生处理。小姐受了惊吓，老奴去熬一碗安神汤来。”

她没有追问，没有质疑，而是选择了最得体的方式，将这一页暂时翻过。

沈清弦深深看了徐嬷嬷一眼，点了点头：“有劳嬷嬷。”

他知道，徐嬷嬷这一关，算是暂时用“心照不宣”的方式过去了。但经此一事，他在这位前宫廷女官心中的形象，已然蒙上了一层神秘而强大的色彩。而这，或许也并非完全是坏事。

他低头，看着怀中渐渐止住哭泣、只剩下小声抽噎的意儿，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睫毛上的泪珠，心中暗道：意儿，为了你，纵然暴露再多，值得。只是往后，需更加小心了。

春日庭院，危机已过，但暗涌已生。沈清弦知道，他守护的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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