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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8章 夜阑语兄弟余地（第1页）

暮色漫过庭院，方才还带着几分冷硬神色的胤禛，面色渐渐柔和，目光静静落在宜修依旧光洁温润的脸庞上，语气放得格外轻缓。

“我的好福晋，咱们静下心好好闲谈，别再置气。”

身为皇室皇子，多疑是刻在骨子里的性情，遇事难免心生揣测。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再加上平日时常被宜修拿捏管束，胤禛早已对她生出浓浓的依赖，心底还藏着几分实打实的忌惮。

心中仍有郁结，日子还要照常过，心里再不舒坦，对眼前人只能放软姿态柔声说话。

宜修一拍桌案，捏着绢帕挑眉嗔怪：“我不过是随口劝你几句，让你往后凡事留几分情面，又没叫你现下就处处相让，不过盼着你日后能善待几分罢了，这点小事也值得你满心不痛快？”

胤禛喟叹无奈：“你不清楚如今朝堂盘根错节的局势，贸然说这些话，我自然难免多想……不过你的心意，我都听得进去。”

眼见宜修纤长手指微微抬了抬，胤禛瞬间收敛心底那点不甘，十分顺意地顺着她的话音改口。

宜修唇角扬起笑意，亲手端过炉上温着的养生茶汤递过去：“快尝尝，足足熬了一上午，滋味最是温润养人。”

胤禛顺势借着台阶下台，毫不犹豫举杯饮尽。

比起宫外送来的苦口汤药，宜修亲手熬制的茶汤清甜适口，更合他心意。

“我何尝愿意总把八弟挂在嘴边多说半句。”宜修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实情，“还不是十弟几番托付。他深知你与八弟走到如今地步，早已难共存于世，特意远赴草原，从他岳父乌尔锦噶喇普亲王那里求来良驹，还召集了不少蒙古好手，悄悄在城外规划出一条隐秘通路，只盼着万一将来局势生变，不管是你还是八弟出事，都能借着这条路子护送家眷远赴草原，安稳保全性命。”

胤禛低低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心底泛起暖意：“倒真像是老十能想出来的法子。”

法子算不上周全稳妥，实打实透着一片赤诚，渐渐抚平了心底连日积攒的寒凉。

宜修要的便是这般效果，单凭几句软言劝说，根本撼动不了胤禛心中决断。

身处权力漩涡之中，利益向来重于私情，任凭往日情谊再深厚，也挡不住储位之争的大势。

可人情冷暖终究不可或缺，她与胤?这般周旋打点，想在胤禩和他二人剑拔弩张的对峙里，筑起一道温情缓冲。

不求能让任何一方主动退让心软，只求日后局势走到绝境之时，能借着这份往日情分，拦住彼此赶尽杀绝的念头。

胤禛眼底难得漾开一抹柔和：“老十心思太过单纯，看不透朝堂凶险，可这份待人赤诚的心，却是实打实的难得。”

“我处处为八弟着想，说到底，全都是为了你着想。”宜修缓声开口。

胤禛一时满心疑惑，自家对头，为何还要费心偏袒维护？

宜修抬眼望向房中花房新送来的水仙，花枝雕琢成福禄寿的模样，亭亭立在清水之中，雅致动人。

“你与八弟相争，彼此心中尚且留有几分底线分寸，一旦十四掺和进来，行事手段再无半分顾忌。咱们主动给八弟留一条后路，他总要顾及八弟妹与一众孩子的前程。有了安稳退路傍身，还会一心一意死心塌地辅佐十四？又怎能全然不顾家中亲眷，不顾一切一条路走到黑？”

胤禛猛地起身负手踱步，神色凝重：“你的意思是，老八暗中另有谋划？”

“他近来太过沉寂，沉寂得仿佛彻底置身事外，这般平静实在太过反常。”宜修淡淡说道。

此前众人大多只觉得胤禩会与胤禵联手内外呼应，都忽略了他被逼至绝境，索性掀翻棋局的心思。

“穷寇莫追。”胤禛幡然醒悟，“是我思虑太过浅显，老八，从来都不甘心屈居人下。”

宜修望着他满面愁绪的模样，语气愈平和：“你与八弟本就不是非要拼个你死我活的死局，反观十四与谨嫔行事卑劣，才是真正该多加提防之人。你不必公然许下任何承诺，只需稍稍流露几分缓和之意，不把他逼入绝路，于你自身，于整座王府，皆是百利无一害。”

彻底打消胤禛心底最后一丝执拗，宜修接着说道：“你只需给八弟妹一句准话，无论朝堂争斗如何演变，定然保弘历安稳承袭爵位。”

“只凭口头言语太过单薄，难以让人真心信服。”宜修轻轻摇头，“既然心中已然有了思量，拿出实打实的诚意来。”

胤禛沉吟许久，随即沉声吩咐外头侍从：“苏培盛，去将书房最高格木柜里那只紫色锦盒取来。”

不多时锦盒送到手中，胤禛小心翼翼捧在掌心，缓缓打开，眼底泛起几分悠远追忆。

盒中静静躺着一枚质地温润的和田玉如意，通体暖泽，雕工精致雅致。

“我五岁生辰那年，佟额娘特意寻来整块上好暖玉，一分为二雕琢器物。”

“这块大玉料琢成玉如意赠予我，盼我一生平安顺遂；余下小块暖玉，打造成长命平安锁，亲手系在了八弟身上。”

“你将这枚玉如意代为转交八弟妹，老八见到此物，自然能明白我的心意。”

指尖捻动手中佛珠，胤禛神色满是怅然。

当年佟佳氏这般安排，原是盼着兄弟二人在深宫之中彼此扶持守望，奈何世事变迁没能如愿。

昔日胤禩诸多举动，皆是为了护住生母与同族亲眷，实属身不由己。

可一想到佟额娘临终前还在处处为自己筹谋铺路，始终跨不过心底那道坎。

眼下朝堂局势迫人，万般恩怨只能暂且搁置，不得不给彼此留几分转圜余地。

万千心绪交织缠绕，有怀念，有不甘，有野心，亦有不得不低头的妥协。

片刻过后，胤禛敛去所有柔软情绪，恢复往日清冷沉肃的模样，转身默然离去。

方才心底那片刻温情暖意，转瞬如落花逐流水，静静消散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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