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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氏看了眼脚边的顾林洲,问一旁的卢嬷嬷:“问清楚了没,三哥儿怎么跑出去的?”
“问清楚了。”卢嬷嬷道,“说是姨娘见红,三哥儿受了惊吓所以就从院子里跑了出去。”
袁氏怒道:“除了西厢的门,还有正院的门!守门的婆子干什么去了,这么大个孩子从她眼皮子底下出去都不知道!看看今日当值的婆子是谁,也不用干了,给她这个月的月钱,撵出去!”
卢嬷嬷应了一声退下。
顾林洲填饱了肚子,只觉得坐在袁氏身旁十分安心。兰馨打了水来替他净手,顾林洲抬头看着她,兰馨微微一笑。
大夫从西厢屋子里出来,到袁氏面前来回话。袁氏看见他赶紧站起身:“大夫,姨娘如何?肚子里的孩子如何?”
“唉。老朽无能,未能保住姨娘肚子里这一胎。”大夫道,“可惜了,是个成了形的男婴。”大夫顿了顿,“夫人,姨娘月份不小,这般滑胎能保住她的性命,老夫已经尽了全力。姨娘宫体受损,日后怕是不可再孕了。”
“保住了性命就好。”袁氏低头看向顾林洲,伸手轻轻抚摸他的头顶,“还好姨娘有三哥儿傍身。”
袁氏走后,顾林洲独自一人坐在暖阁的地板上玩着石头。进出的许婆子和巧菱都顾不上他,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他困得直揉眼睛,这才站起身去寻人。
先前吃下去的那点绿豆糕和热奶早就消化殆尽。没有用晚膳,他肚子饿得咕咕叫。他迟疑地在回廊上往前走,他虽然还小,却也知道今天发生了大事。院子里一直紧绷着,许婆子和巧菱也都不搭理自己,在姨娘的房间里进进出出,或者干脆看不见人影。
他不知道找谁,最后凭着本能推开了姨娘的房门。
屋子里很黑暗,只有姨娘的床头点着一盏油灯,灯油烧了过半,灯芯窝在了碗里将灭未灭。他看不清床上躺着的人,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山峦般形状的黑影。屋子里充斥着浓烈的血腥气,这股味道和房间里的氛围让他望而却步,在门口踟蹰了半天,怯生生地喊了一句:“姨娘。”
童稚的声音唤醒了榻上的曹姨娘,她扭过头看见儿子害怕地站在门口,小小的身体贴在门框上。她浑身无力,勉力翻了个身,冲他招了招手,嘶哑地道:“过来。”
他进了门走到榻边,眼前的姨娘看上去狼狈又憔悴,她浑身被汗湿透,头发湿淋淋地黏在一起,面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她本身就清瘦,如今更是眼眶深陷看着仿如一个骷髅。她双眼通红充满了血丝,神色疯狂而偏执。
她一把抓住顾林洲的肩膀将她拉到自己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有没有事,你有没有事?那个女人对你做了什么没有?”
她捏痛了顾林洲,让他忍不住扭动着身子躲避:“姨娘,痛,痛。”
“快说!”曹姨娘干脆抓住了他的双肩,半个身体微微仰起,像是离了水在岸上挣扎的鱼,“那个女人对你做了什么没有,对你做了什么没有!?”
“姨娘!你吓着三哥儿了!”许婆子一进门就看见这一幕,快走几步上前把顾林洲拉到自己怀里,顾林洲返身紧紧抱着许婆子的腿,从她身后害怕地探出半个脑袋看着榻上的曹姨娘。
曹姨娘无力的躺下去,绝望地看着天花板,眼泪从脸颊上流下。她喃喃地说:“看好三哥儿,一定要看好他。我早该想到,早该想到的。我在外面有了三哥儿,她离得远无能为力,如今在她眼皮子底下,怎么能让我再得一个哥儿!”
“姨娘!”许婆子叹了口气,劝道,“你不要胡思乱想。今儿个滑胎是意外。”
曹姨娘扭头死死地看着许婆子,看的她毛骨悚然。然而片刻后曹姨娘眼里疯狂的神色尽去,她看上去又是平日里那个怯懦安静的曹姨娘了。她轻声道:“你说得对,是我自己想左了。”
许婆子打量着曹姨娘,总觉得她有些不对,又说不个所以然来。见她平静了许多就劝道:“您如今身子不好,先好好养着身子。等到日后还有三哥儿呢!”
顾林洲八岁。
顾林洲从家学放了学,先同顾林颜、顾林书一起去了正院同袁氏请安,然后才回了姨娘所在的偏院。
曹姨娘见他进门,笑着起身去迎他,刚走了几步视线落到他手里拿着的纸袋上:“这是什么?”
顾林洲不以为意:“方才和大哥、二哥去给大娘请安,大娘给我的糕饼,说是新出的花香味,让我拿回来同姨娘尝一尝。”
屋子里没有旁人,只有他和曹姨娘。他话音刚落,曹姨娘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她快步上前用力打掉了他手里的纸袋,抓着他的领口将他拉到自己面前,状若疯狂地道:“同你说了多少次!那个女人给的东西不能要!你忘了你弟弟是怎么没的了吗?就是那个女人给我送了碗羹来,我吃完你弟弟就落了胎!七个月了啊,七个月了!我的儿,我的儿……”
她抬起头,厅外的阳光照进来,她的脸半明半暗,她狠狠地看着正院的方向,“我没了你弟弟,再也不能怀孕生产!那个女人自己如今倒大了肚子。她几十岁的人了,还有了第三胎!如今又买了个年轻貌美的丫鬟回来,打得什么心思,当我不知道?她这是要把我们娘两逼到绝路!日后再抬了那个貌美的丫鬟,哪儿还有我的立足之地……”
她说着说着落起了眼泪,哽咽着无力地松开手。顾林洲害怕地后退几步,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地看着曹姨娘。片刻后曹姨娘抬头,慢慢擦去脸上的泪水,神情恢复了平静,朝着他露出一个半是羞涩半是怯懦地笑容:“不要告诉大娘这些事,知不知道?”
顾林洲最害怕曹姨娘这般,前一刻还是疯狂狰狞,下一刻又如同变了个人一般畏畏缩缩。他害怕地连连点头。曹姨娘拾起地上的纸包:“这个不要吃了,知不知道?!”
顾林洲连连点头,转身落荒而逃。
顾林洲十一岁。
为了方便几个孩子上学,顾仲堂请了夫子在家开了家学。袁氏便将她长兄家的两个儿子袁宽袁致远也接了来和自家的几个孩子一同上课。
时值深冬,滴水成冰。每日里众人仍然雷打不动地按时去学堂。顾林颜、顾林书和袁宽来得早,坐下一边聊天一边等着侍从和长随摆置书桌。两人忙碌了一阵,各自拿出了书翻看。不多时,夫子笼着手,慢慢走进学堂。两人赶紧起身,齐齐行礼。夫子点点头:“坐下吧。”几人这才又落座。
夫子刚翻开书,顾林洲姗姗来迟,在学堂门口朝着夫子慌慌张张的行礼,又慌慌张张的跑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他的长随林正想要替他打开木盒,被他撵了出去。他自己在那里摆弄了好一阵,这才找到了要用的书,拿到面前摊开。抬头偷眼看了眼夫子,见他老人家面色不善闭口不言,便颇有些畏缩的低下了头,看那样子,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缩进衣服里去。
“顾林洲。”夫子开口,“你怎么又来迟了?”
顾林洲起身:“天气太冷,我一时贪暖,就,就睡过了。”
“说了多少次,读书要能吃苦。莫说头悬梁,锥刺股,凿壁借光。如今只是让你早些起,你都做不到,日日迟到。如此贪图安逸,能成什么大器?”
顾林洲低着头不敢说话,呐呐的看着自己的脚尖。
夫子最不喜欢他这个瑟缩窝囊的样子,心中有气:“到一旁去站着!”
顾林洲挪到墙壁处贴墙站着不言。
夫子正要再言,袁致远到了。他才三岁,刚刚启蒙。长随手里提着的那个木盒就比他还高。他一脸没有睡醒的样子,在门口懵懵懂懂向着夫子行礼:“弟子袁致远,见过夫子,夫子对不起,我来迟了,请夫子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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