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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昭:"让太师劳心了。"
顾简之慈眉善目,捋须道:"朝堂之外,你称我老师便好。"儿时檀昭也受过顾老的教导,老师之称,理所当然。
檀昭请顾老先用些酒水果子,自个儿回屋探望妻子,人还未醒,檀昭换了身衣裳,立刻赶回来陪伴客人。
听闻檀昭刚去过皇宫,顾简之捺住惊讶之色,探问他与今上聊了些什么。师生俩谈着谈着,说及往昔,十五年前,那场燕京之战。
当年,檀昭的父亲属于主战一派,顾简之却是主和一派。这个问题,师生俩有过多次争论,顾简之深以为檀昭不懂当年局势,那时朝堂炸开了锅,主和与主战派闹得不可开交,番国攻占燕京,随后越过白沟,直逼雄州,最后先帝拍案,在白沟附近签订盟约。
——史称"白水之盟"。
檀昭直言道:"老师真以为,当初我们大周割地求和,向番国贡纳岁币,多年承受国之屈辱,便是可取之计?如今大周深陷被动危局,这也正是今上最担心的。"
顾简之执意最初的选择:"当年若不是求和,或许,大周早亡了!"
檀昭提出质疑:"那时,听闻北镇军粮草不济,将士们饥寒交迫,镇北侯屡次往汴京发送火急军报,却迟迟未见援军。前枢密使王蒙声称大雪封道,行程缓速,难道真不是他故意延误军情?以致于镇北军十万将士统统战死沙场?!"
顾简之眸光闪过一缕惊惶,沉声道:"子瞻慎重!镇北军失责之事,早有定论。你毫无凭据,却如此口出狂言,便是对先帝之大不敬,当心被按上违逆之罪!"顾简之长叹一声,"事已至此,十五年之久,你当初还年少,未曾切身历经,缘何纠缠不休?"
檀昭目光悲切:"当年,家父敢在朝堂进谏,刺臂血书,反对大周求和,并请先帝严查镇北军一案,却遭至贬官流放,而他不曾后悔。君子浩然正气,天理昭昭,我仅是想讨个公道,为了家父,为了那些战亡的镇北军。"
顾简之沉默良久,双眸闪出泪光,哽咽道:"鹤行被贬至岭南,老夫亦是锥心之痛。子瞻,老夫说几句知心话,你好好听着。当年大战,求和了,便还有一线生机。如今我们韬光养晦多年,陛下年轻有为,胸怀浩鸿之志,革故鼎新,欲重振大周。你风华正茂,满腹才华,被坚执锐,力助陛下积极变革,老夫见之欣慰,故也在朝堂助你一臂之力。"
"可是,子瞻,作为老师,我也想再劝你一言,你赤胆忠心,所言所行皆为大周社稷,然而,你面对的终究是人,人各色各样,可人性不变,贪、嗔、痴、慢、疑,你面对的皆是揣着私欲的人,你自身再怎么德润圭璋,再怎么铁面无私,你触犯了其他朝臣的利益,若树敌太多……"
顾简之顿了顿,道出那句直刺檀昭心肺的话,"为何你夫人遇险,遭受牵连?你也晓得,必是有人恨不得将你置之于死地。"
闻言,檀昭垂眸,沉默。
确实如老师所言,妻子遇险,至今昏迷不醒,全是因他而起。
一股深深的愧疚与炽热交织着,猛地冲往喉间,令他眼眶湿热。
顾简之瞥见他忧伤之色,轻叹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如今年老体弱,心气渐消,再有几年便自行致仕。大周中兴之重任,就担在你等年轻一辈的肩上。子瞻,高处不胜寒,你且日日与虎谋皮,务必慎之,珍重。"
顾简之走后,檀昭回到屋里。
妻子一直未醒,面容苍白如纸,嘴唇全无血色。檀昭眼角泪珠滚落,打在她脸上。
他一心想为大周重兴辟出一条血路来,他抱着人终有一死但要尽忠竭节、死而无憾的信念,可眼见妻子性命担忧,他指尖颤动着,轻轻摩挲她的脸:"娘子……"
他双眸湿红地看着她,愣坐半晌。
樱桃端来温水,檀昭接过,亲手为妻子润泽干裂的嘴唇,并一小勺一小勺地喂入她口中,替她擦净脸。接着,他让樱桃去取一件围裳来。
樱桃纳闷,寻来一件深色围裳:"只有女子式样的,郎君想做甚?"
檀昭坦然接过,挽在臂间:"我去庖厨煎药,夫人还未醒,药必须给她喂下去,可清体内余毒。"
樱桃惊慌:"煎药这种事,郎君还是吩咐厨娘做吧。"
檀昭毫不迟疑,转身走向屋外。
落日熔金,暮色四合。他抬眸望向天际,彼时心中万般牵念,固因愧疚而起,他亦真切感受到,他的心,第一次为一女子擂鼓如斯。
庆幸相逢,唯恐失之……——
作者有话说:文里大周与番国的对峙,岁币等,部分参见北宋局势,以及澶渊之盟。
第23章哄她官人,我好怕
不知过了多久,安澜发现自己躺在黑暗中。
孤身一人,身体似被禁锢,无法动弹。
不知向谁求助。
师父……她明知师父早已远离尘嚣,可最无助的时刻,第一个念头还是师父。
幻境一转,她坐在屋檐下,外头细雨沥沥。这场雨看似下了许久,青苔蔓上石阶,她肚子饿,啃着一只小馒头,脸颊异常湿润……她记起来了,天兴元年,谷雨时节,师父去世两月之久,彼时她准备离开蜀地,去往京城。
她出生没爹没娘,一个被遗弃的孤儿,怎么可能幸福呢。可她的童年虽然清贫,并不苦楚,因为她的好师父,心乙道长。师父像娘亲一般将她抚养长大,教她学武强身,教她处事为人。
悠哉游哉,简单快乐了十来年。她最爱没心没肺地撒欢,光着脚丫子奔跑在阡陌田野,灿灿花海间,与师父坐在山巅,看日升月落,风卷云舒。
心与乙,是为"忆"。师父曾说,别人修道为了忘却尘缘,她反倒希望忆起往昔,所以法号"心乙"。师父就是那么一个怪人,足够坚强,足够勇敢,足够洒脱。
她也要活成那样。
雨终于停了,她背上包裹,腰间系着师父的剑,回头再望一眼青云道观,飞檐隐入云霄似一只翱翔的雄鹰。
百里逍遥。
师父,我会帮您找到他的。逍遥哥哥一定还活着!
千里辗转,当她抵京时,正值天兴元年冬。
金翠耀目的御街上,雕车宝马,朱楼画阁,一如流动的华宴。安澜揣着不多的盘缠,思忖哪儿有便宜的落脚处,喝上一碗热腾腾的粥饭。她好饿,饿得浑身发颤,也因为汴京的冬天异常刺骨,雪如齑粉飘落。
"劳什子的天快冻死人喽!"
她嘀咕骂道。忽尔一件大氅披上她的身。
有位少年将自己的氅衣送予她:"姑娘也刚从外地来吧。"
安澜的神识漂浮在虚空,旁观这一幕幕。
她记得,当时因为太饿,她道谢后,光盯着少年手中两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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