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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摁开熟悉的拍摄键,找到准确的构图,轻声说:“这里很合适。”
江徕“嗯”了声。原来他准备了台词。像他们曾经约定好的那样。他说话的声音跟拍戏时很不相像。
某年某月,某时某刻,在山城看风景。他转头看了眼镜头,顿了顿,继续说,风景还不错。
风景还不错。
话刚落地,那幢大厦的屏幕上突然出现了江徕的面孔。
季风廷有些恍神,视线移到DV机屏幕之外,发现那是一支江徕新拍的腕表广告。江徕在近三十米高的屏幕上俯视他,冷淡的脸色,考究的着装,手腕间奢华的表盘泛着冰川的光泽,整座华灯璀璨的城市都只像是他的陪衬。
如此惹眼,江徕不应该没有注意到,他却并不在意,背着风,自顾自点起一支烟,又冲季风廷招手。
季风廷结束了录制。没有往前走,站在原地。他对着江徕笑了笑。
温柔的清风卷来此岸红尘的声音,飘啊荡啊,悄悄落到季风廷耳中,组成词的下半阙。他在心里跟着一起念。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第34章“物归原主”
很像一句咒语,念过之后,空气好多了。季风廷有一种解脱的自觉,面对命运的安排,虽然有过不甘,到底还是平静接受。
一只橘白色的胖猫竖着尾巴,懒洋洋慢吞吞地从他俩中间穿过。季风廷目送它,等它跳下台阶,才往前走,立到江徕身边,与他保持得体的距离。
“要看吗?”他调出拍好的素材,把DV递还给江徕。江徕低头的间隙,他斜倚到生锈的金属栏杆,望着那面巨幅广告,也摸出烟点上。两位不太善良的烟民并排着吞云吐雾。幸而这个时刻桥上没有过路人。
江徕沉默了很一会儿,问:“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季风廷摇摇头:“记不清了。”
他没有欺骗江徕。人在染上坏毛病时,往往被遮蔽认知。从季风廷并不抽烟到季风廷成为老烟民,不过只是因为偶然间的动念。夜色中,两粒猩红的火星忽明忽灭。烟烬被风吹,跌到地板上,与缝隙中杂生的青苔融合成一体。广告屏暗下去了。
天桥下,路口边,一对年轻男女出现。女孩子不择路地闷头往前,男孩子提着购物袋,缀在她身后,束手无策、亦步亦趋,终于爆发,质问她,到底要走到什么时候,走去哪,不要再作了。女孩子像被点炸,刹住脚步,声泪俱下地冲他吼叫,觉得我作那就滚啊,分手啊,跟着我是不要脸吗。
街道突然变得静谧。季风廷站在桥上,被树丛遮挡,看不清男孩子脸上的表情,只见到两人无言相对半晌,男孩毅然转过了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也就不知道,女孩子站在原地望着他愣了好久好久,直到他背影消失在路尽头,才拾起自己的脚步,不知所往地离开。
云层散去,月光忽然明亮起来。天空是深蓝色。
江徕问:“他们会和好么?”
季风廷没有过这种经验,他不知道。只能猜测:“吵成这样,不会了吧。”
江徕轻笑了一下,声带像蒙上一层沙:“季老师你不知道,”他说,“吵成这样才不会真的分手。”
顿了顿,继续说:“吵成这样,才证明她真的舍不得。”
尼古丁在空气中暗暗发酵。好几十秒的时间,季风廷不响、不动,火燃到尽头,烫他的手指,烟也升起来,灼他的眼睛。他不是白痴,天生更比常人敏感,他听清楚江徕的言语,更辨分明江徕的暗喻。
许多时间过去,许多事情发生,许多人遇见又离开,生命经历已经比常人丰富百倍的江徕,怎么还会为微时一段不值一提的感情耿耿于怀。
季风廷想要说话,哪怕“嗯”一声也好,喉鼻之间却如同碳石炙烧,疼到发紧,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最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第一次见到你那天,”江徕兀自陈述。
第一次见季风廷,哪天?
季风廷呆呆靠在那里,江徕提过,他很久以前——在季风廷和他相识以前,他就已经认识了季风廷。两个人命运的齿轮从那一刻开始咬合。季风廷并未追问过。后来江徕的母亲向季风廷揭述他不知晓的一切,原来那是母子俩冲突时做下的草率决定,是江徕不成熟的宣战。
季风廷几乎可以想象到当时的情景:小少爷过惯平淡优渥的生活,某天忽然提出想要进入演艺圈,母亲却并未给予支持,二人争执不下时,正巧电视剧上播送到某一幕,主角在一群龙套中间穿行,母亲随手一指,点着某个群演的脑袋,说,你有什么了不得?看到了吗,没有背景,你也就只能像他一样做个龙套,一辈子吃盒饭的命。
江徕母亲点到的那个龙套就是季风廷。
——这便是季风廷所了解的,江徕对于季风廷的初见。
或许以这段剧情作为故事的开端实在很不浪漫,江徕只说他很久以前就见过季风廷,却对背后的缘由闭口不提。更有可能,说到底,这不过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而已。
“你可能不记得。”可此时此刻,江徕却说,“当时你并没有看见我。”
季风廷忽然抬头,看着他。一股煎熬的感受在朝身体之外涌动,将他蚀出一个缺口。江徕面朝着桥外,罕见地有些出神,不知是不是因为记忆太过久远太过模糊,他叙说得很缓慢。
“我刚到基地没几天,碰见剧组拍戏,你站得离主角不远,大概是个边缘角色。我看完你们整场戏,场务才注意到我。”
这是季风廷未知的部分,他甚至迟迟没有反应过来,江徕究竟说的是哪个剧组哪个角色。
“我打听到下一场戏的时间,又找到现场,”江徕说,“可是那个角色不再是你了。”
几辆快车忽然从桥下飞驰过,扬起灰尘和尾气。季风廷卸下力气,忽然觉得很疲惫。
听说这座城市到处都是防空洞,那些废弃了几十年的阴冷巢穴,遗留着老鼠、野猫,甚至人体的腐烂物。他想走进去,没有深海的山城只有这个地方最万籁俱寂,适合沉没。那么,他不必想起,不必条件反射地替江徕将他未描述的事件补充完整。
是的,他曾在拍摄途中弄丢过一个角色。如果江徕真的看完那整场戏,他会看见季风廷蠢到无可复加,替得罪男主的群演说话。看到季风廷被男主笑着诘问,你叫什么名字?哦,季风廷,季风廷是个什么人物啊?还会看到,男主角喝着咖啡挥挥手,像扫一粒灰尘那样,让季风廷麻利地滚蛋了。
原来在江徕心中,这才是他初见他。
一定印象深刻吧。
“是吗。”季风廷只能淡淡一笑,说,“我不记得了。”
又说:“江老师,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
江徕没有回应,脸上也看不出情绪。他们像两座海上漂泊的冰川,被风和洋流短暂地聚到这座桥上,时间一到,又要再各自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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