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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大地震（第1页）

手里那笔网吧转让费加上家里攒的积蓄，突然变得沉甸甸又火辣辣的。晚上，杨军把存折摊在饭桌上，手指点了点上面的数字，眉头锁着：“二妹（他对李玉容的称呼），这笔钱，你看是咬牙跺脚买个临街的小门面，还是正正经经添套住房？门面能收租，细水长流，但投入大，一下就见底。住房嘛……爸的情况你也晓得。”他朝父亲房间方向抬了抬下巴。

杨父的糖尿病最近急转直下，药片已经压不住血糖，医生明确说了，必须开始打胰岛素，每天一针，往后经常都得往医院跑。这话像块石头压在一家人心上。李玉容扒拉着碗里的饭，声音有些疲惫：“买啥都行，反正现在这房子也住得开，你看吧，你定。”

杨军是个行动派，转头就拉上他妈妈，一连几天在鱼洞周边转悠。没两天，两人就兴冲冲回来了。“看好了！”杨军一边脱鞋一边说，“厂里职工医院对面，新小区，正修着呢！四室两厅，敞亮！全家都搬进去也够住。关键是，离医院近，爸以后看病方便。”

杨母也接口，脸上难得有了点笑模样：“我跟杨老大仔细看了，特意挑的三楼。想着我俩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万一停电，爬楼梯也还能将就。从阳台看出去，可以看见医院门诊部的大门！”

价格谈得还算顺利，手续也简单。接下来就是紧锣密鼓地盘算装修。还是找的上回给李玉容新房装修的那个熟人，知根知底。杨父杨母主动揽下了监工的活儿，每天戴着草帽就往工地跑，回来就跟小两口念叨：“今天水泥到了”“木板得省着点用，那谁家报价有点高”。钱是掐着指头算着花，就盼着早日完工，搬过去，杨父看病就不用再折腾。

那天下午，李玉容头昏沉得厉害，请假在家休息。正迷迷糊糊躺着，身下的垫子毫无预兆地晃了一下，她以为自己病得晕。紧接着，晃动加剧，窗户玻璃出“嘎嘎”的、令人牙酸的呻吟，头顶的灯管疯了似的左右摇摆，撞得天花板“砰砰”响！

“地震了——！”楼里不知哪户传来一声破了音的尖叫，撕破了午后的沉闷。

瞬间，整栋楼炸开了锅。惊恐的哭喊、杂沓的脚步声、重物坠地的闷响混成一片，从楼上楼下、左邻右舍涌来。李玉容懵了几秒，心脏才后知后觉地狂跳起来。她手忙脚乱地抓过外套披上，拉开家门。楼道里烟尘弥漫，对面的门大开着，楼上邻居一家正连滚爬跌地冲下来，女人怀里抱着婴孩，鞋都跑掉了一只。

“快跑啊！还愣着干啥！”邻居看见她，嘶声喊道。

李玉容这才彻底惊醒，跟着人流跌跌撞撞冲下楼。楼下小空地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大多穿着睡衣、拖鞋，有的裹着毯子，个个面无人色，惊魂未定地互相抓着问：

“我的天老爷！哪儿震了？恁个凶！”

“我屋头的电视机都栽下来了！柜子也倒了！”

“手机！快看看手机有消息没？打不通啊！”

消息是断断续续，从偶尔能接通的电话、吱吱作响的收音机里拼凑出来的：汶川，大地震，震感波及很广。惶惶不安的气氛像浓雾一样笼罩着每一个人。

下午，混乱稍平，杨父去小学把孙女接了回来。小姑娘一看到李玉容，就扑进她怀里，“哇”一声哭了：“妈妈！今天地震了！我们都在操场上，好多小朋友的爸爸妈妈都跑来接他们了……你咋没来接我呀？我好怕……”

孩子带着哭腔的质问，像一把锤子砸在李玉容心口。她浑身一激灵，巨大的后怕让她手脚冰凉。是啊，地震生后的那几个小时，她只顾着自己惊慌，打听消息，竟完全忘了孩子还在学校！她紧紧抱住女儿，眼泪夺眶而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不起，幺儿，对不起……妈妈错了，妈妈吓糊涂了……以后再也不会了，再也不会忘了你……”

夜幕降临，但恐惧并未随黑暗褪去。小区里流传着各种说法，都说晚上可能有强烈余震，绝对不能留在楼里。人们又行动起来，回家抱被子，卷铺盖，找帐篷。杨军翻出了早年露营用的帐篷，一家人抱着被褥、拎着水壶，跟着沉默而急促的人流，穿过依旧人心惶惶的街道，往对面体育场的开阔空地走去。

体育场上，已然是另一番景象。各色各样的帐篷、塑料布、甚至凉席，密密麻麻地铺展开，像一片在灾难后突兀生长出来的、色彩黯淡的蘑菇群。孩子们还不懂愁，在帐篷间的空隙里追逐；大人们则三三两两聚着，声音压得很低，交换着不知第几手的消息，脸上是相似的忧虑、茫然和对明日的不确定。

那一夜，李玉容躺在硬邦邦的地上，身下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垫子。帐篷外，是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婴儿的哭闹、大人压抑的叹息，更远处，隐约还有救护车凄厉的鸣笛划破夜空。她紧紧握着女儿温热的小手，另一只手被杨军无声地攥住。黑暗中，她能听见身旁杨父沉重的呼吸，以及杨母极低极低的阿弥陀佛声。这一方小小的帐篷，在广袤的恐慌中，成了他们摇摇欲坠，却又无比真实的依靠。

不知道谁家的收音机，音量调得很小，断断续续传来新闻播报员严肃的声音：“……救援力量正全力赶往震中……请广大群众保持镇定，做好防护……”

夜还很长，余震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人心头。杨母忽然翻了个身，小声嘀咕：“菩萨保佑，保佑咱们那新房子……可别震出啥毛病才好，钱都投进去了……”

杨军在黑暗里叹了口气：“妈，先顾人吧。房子……以后再说。”

李玉容没说话，只是把女儿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她望着帐篷顶上一小片模糊的光（不知是远处路灯还是月光），心里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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