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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归乡（第1页）

城里的情况越来越糟，饿殍遍野的传闻不再是吓人的故事，而是日日上演的悲剧。家里的米缸早已见底，靠野菜和一点可怜的供应粮度日，几个孩子脸上都失去了血色。就在这捉襟见肘的当口，郑克伦现自己又怀了身孕。

夜里，她摸着尚未显怀的肚子，对辗转难眠的丈夫杜辉（字明源）说：“明源，这城里……怕是撑不下去了。再待下去，只怕大的小的都保不住。”

杜辉在黑暗中叹了口气，声音沙哑：“是我没用……”

“别说这些了。”克伦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决绝，“老家石壁庄还有几间老屋，总归有片瓦遮头。关键是还有地！就算收成再差，刨点红薯、种点菜蔬，总不至于活活饿死吧！我们把城里的房子卖了吧，回去！”

杜辉沉默了许久，最终重重“嗯”了一声。为了活命，只能断尾求生。

变卖了城里最后的家当，一家人如同逃难般，拖着寥寥行李回到了老家的石壁庄。初回村里，正赶上吃公社大食堂。开饭的钟声一响，男女老少都拿着碗筷涌向食堂。小女儿廷秀才五六岁，完全不懂世事艰辛。中午吃的是炒胡豆下稀饭，那胡豆皮又硬又涩，廷秀嚼不烂，一个个地吐在桌子上。

旁边一个快嘴的婶子立刻尖着嗓子嚷起来：“哎哟喂！城里回来的小姐就是金贵哟！这救命的粮食都敢糟蹋！我们乡下人皮糙肉厚，可不敢啷个浪费哟！”

几句话引得周围村民纷纷侧目，目光里带着鄙夷和不满。廷秀被吓得往母亲身后躲。克伦脸上火辣辣的，她一言不，拿起自己的碗，将桌上女儿吐出的胡豆皮一点点捡进去，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平静地塞进自己嘴里，艰难地吞咽下去。

“我吃，我吃。小孩子不懂事，对不住大家了。”她低声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乡亲们见她如此，这才讪讪地闭了嘴，不再嘲讽。

大女儿廷慧本来在城里读中学，成绩很好。家里搬回老家后，城里的学校也因粮食短缺近乎停课，她不得不中断学业，也回到了石壁庄。克伦看着亭亭玉立的大女儿，心里满是愧疚，但她还是对廷慧说：

“慧儿，妈知道委屈你了。可这世道……先活下来要紧。家里需要人手，你帮妈看着点弟弟妹妹。”

廷慧懂事地点点头，眼里却藏不住失落。

尽管艰难，克伦心里还存着一丝念想：“廷富是男娃，不能荒废了。只要还有一口气，书就得读下去。”于是，她依然让大儿子廷富天天沿着山路，去乡场上的中学继续读书。

父亲郑怀仁和母亲林婉蓉还住在乡场，多年不相见。父亲老得厉害，背驼了，曾经矍铄的目光变得浑浊，身上带着一股沉沉的暮气。母亲林婉蓉更是瘦得脱了形，但那双曾经被鸦片侵蚀的眼睛，在苦难的磨砺下，反而有了一种认命的平静。跟在身边的小弟弟也长得瘦小，正在上中学。

“爹，娘……”克伦声音哽咽。

郑怀仁看着女儿拖家带口的样子，长长叹了口气：“回来也好，回来……总能刨口吃的。”

从未摸过锄头的廷慧，看着家旁边那满是石谷子的荒坡，心里萌生了一个念头。她找出家里仅剩的一小包红萝卜种子，对克伦说：“妈，我看那坡上有点土，把萝卜籽撒上去试试吧？总不能啥也不干。”

克伦苦笑一下：“那石谷子坡能长个啥？随你吧，别抱指望。”

廷慧却认了真，小心翼翼地把种子撒在石缝间。一场秋雨过后，那片石谷子坡上，竟真的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芽！廷慧欣喜若狂，每天不顾辛苦，从远处挑水来浇。那萝卜苗竟在碎石缝里，倔强地一天天长了起来，绿油油的，成了灰暗日子里唯一鲜亮的希望。

克伦和杜辉每天天不亮就要去生产队上工，挖土、挑粪，挣取那至关重要的工分。然而，公社大锅饭的粥却越来越稀，分到的口粮也越来越少。孩子们正是能吃的时候，永远填不饱肚子。晚上，听着孩子们因饥饿在床上翻来覆去，克伦摸着日益隆起的肚子，望着窗外漆黑的夜，心里的忧虑像山一样重。活下去，成了这个家庭唯一，也是最艰难的目标。

天气越来越热的时候，克伦终于生下了小儿子，因着吃食少，孩子瘦巴巴的像个小猫儿，勉强吃了个月的奶，就断了粮，只能喝点米糊糊糊弄着过，大孩子都顾不上了，更别说小孩子，廷秀就帮着娘照看幺弟，克伦出了月子就继续上村里去挣工分去了，丈夫是斯文人，两口子一起挣工分才能够吃个半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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