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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成亲（第1页）

十一岁那年，穿着簇新绸衫的媒婆王妈妈就摇着团扇踏进了郑家医馆的门槛，人还没进堂屋，笑声就先传了进来：

“郑太太哟！给您道喜了！西街杜家的二儿子，杜辉，字明源，那孩子我瞧着长大的，模样周正，性子稳重，家里开着货行，还有种棕的庄子，金山银山不敢说，那也是吃穿不尽的富贵人家！配您家大妹子，真真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啊！”

林婉蓉端着茶水，脸上难得有了光彩，却还是端着架子：“王家嫂子说笑了，我们家大妹子还小，他爹还想多留几年。”

“哎呦，好姑娘谁家不抢着要？杜家太太说了，就喜欢大妹子这股灵秀劲儿！”王妈妈压低了声音，“先定下来，过两年再过门，两全其美嘛！”

十三岁，克伦与杜家儿子杜辉的亲事便正式定了下来。那杜辉她见过几次，个子高高瘦瘦，眉眼清朗，确实如外人所说，是个极俊俏的少年郎。他家在江边有山庄，雇人种着大片棕树和油桐树。有一次，她在阁楼上，听见杜明源正同她父亲说话，声音清越：

“郑伯伯，等今年棕片和油桐收成够了，装满我家那艘大船，我们就顺江而下，直抵两广。这边需要的药材，我们也能顺路运回来。”

父亲郑怀仁点头：“走水路是辛苦，但见世面。明源年少有为啊。”

在学堂里，老夫子捋着胡须，当着所有学童的面夸她：“克伦虽为女子，然聪敏好学，尤以字迹清秀工整见长，笔力含蓄风骨，胜过许多浑噩小子。”

年纪渐长，她翻阅着叔叔姑姑从城里捎回来的报纸、画册，心也飞得更远了。偶尔杜辉来家拜访，街坊邻居便会打趣他：

“辉哥儿，你家小媳妇又漂亮又聪明，书读得比男人还好，你可得看紧点，小心被城里的洋学生抢跑喽！”

杜辉只是好脾气地笑，耳根却悄悄红了，目光不经意地瞥向窗内那个安静读书的身影，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腼腆与倾慕。

十六岁那年，时局动荡。在重庆黄沙溪码头帮家里打理事务刚站稳脚跟的小哥哥郑成栋，突然风尘仆仆地赶回家，语气急促地对父母说：

“爹，娘！外面不太平，听说到处都在打仗，杜家那边也担心，想着早点把妹妹的婚事办了，也算了却一桩心事，互相有个照应。”

婚事办得匆忙却不失体面，十里红妆送嫁。红盖头掀开，烛光映着杜辉亮晶晶的眼睛，他低声对克伦说：“克伦，别怕，以后我会照顾好你。”

新婚燕尔，小两口蜜里调油。克伦随丈夫进了城，住在黄沙溪杜家货行后面的宅院里。她不仅操持家务，也凭着聪慧帮着打理账目，处理往来信函。杜明源时常带着欣赏的语气对伙计说：“有什么事，我不在，问你们少奶奶也一样。”

生活富足安稳，孩子也接连到来。大儿子廷富、大女儿廷慧、二儿子廷和相继出生。然而，孩子的增多，也像无形的绳索，将她一点点捆在了方寸之家。

“明源，货行最近忙吗？”她一边给廷富喂米糊，一边问着刚从外面回来的丈夫。

杜辉脱下外套，脸上带着疲惫：“还好，就是河道上不太平，运费涨了不少。”他看着围着克伦咿咿呀呀的三个孩子，叹了口气，“辛苦你了，孩子们闹腾吧？”

克伦拢了拢额角的碎，笑容有些勉强：“还好，就是廷富该开蒙了，廷慧夜里总醒……我也许久没静下心来给你核对账本了。”

曾经对广阔天地的向往，渐渐被孩子们的啼哭、尿布和琐碎家务淹没。她的人生重心，无可避免地倾斜了。

然而，时局比想象的更坏。老家传来消息，父母担心时局更坏，匆匆给二妹找了黄泥滂上的人家，山上富足，受时局的影响小，以后即使兵荒马乱也能不愁吃喝；三妹嫁去了丰都，据说家里也是富足之家；全国都在打仗，兵荒马乱，商路阻断，杜家的货行生意一落千丈。看着库存日益减少，家里开销却越来越大，杜明源眉头紧锁。

终于，在城里枪炮声暂歇的一个傍晚，他对克伦说：“货行……撑不下去了。我托人问了，洋行缺个懂货殖、会洋文的买办，我打算去试试。”

克伦看着他，昔日俊朗的青年眼角已有了细纹。她默默点头：“去吧，家里有我。”

靠着丈夫在洋行的薪水，一大家子勉强维持。但孩子太多，终究没能全部照顾好。接连又出生的三个孩子，或因时疫，或因照料不周，都未能存活。克伦抱着渐渐冰凉的小小身体，眼泪几乎流干。杜明源紧紧握着她的手，两人在乱世的凄风苦雨中，互相依偎着取暖。

终于，漫天的阴霾被一道曙光驱散。年，新中国成立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到处是欢庆的人群。隔年，在一个春光明媚的上午，克伦生下了一个女儿。

此时，廷富已是半大少年，廷慧乖巧懂事，廷和也上了小学。这个在新时代到来的小女儿，凝聚了全家失而复得的希望与宠爱。

杜明源抱着襁褓中粉嫩的女婴，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眉眼像你，秀气。就叫她……廷秀吧，愿她慧中秀外，喜乐安康。”

已经长大的廷慧小心翼翼地摸着妹妹的小手，欢喜地说：“娘，妹妹好小，好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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