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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敬亭的“病休”如同一道无形的诏令,工部衙门的权力天平悄然倾斜。往日里需左侍郎肯方能行文的紧要公务,如今纷纷呈送至右侍郎值房请批。沈清弦端坐案后,面色平静地翻阅着卷宗,朱笔批注,条理清晰,不显半分倨傲,却也毫无怯懦。几位原本观望的郎中主事,见她处事公允,手腕老练,渐渐收起了轻视之心,言语间恭敬了许多。
这日,她正与都水司郎中核对一批漕船修缮的预算,户部钱粮司的一位主事求见,呈上一份紧急公文。
“云侍郎,”主事面色为难,“这是漕运总督府急递,言今春漕粮北运在即,然清江浦段航道近日突淤塞,漕船难行,请拨专款紧急疏浚。只是……这数额巨大,且事出突然,下官等不敢擅专。”
沈清弦接过公文,迅浏览。清江浦乃漕运咽喉,此时淤塞,确是要事。但款项数额确实惊人,且工期紧迫。
“以往此类急务,如何处置?”她不动声色地问。
“回侍郎,多是……多是孙侍郎与漕运司及户部协商,特事特办。”主事含糊道,暗示着其中或有惯例操作。
沈清弦心中明了,这或许是漕运系统惯常的“伸手”方式,也可能是个试探她的陷阱。她沉吟片刻,道:“漕运事关国计,确不能耽搁。然款项动用,需有章程。即刻行文漕运司,令其详陈淤塞情形、需用工料、民夫数目,并附河道图纸。同时,咨会户部,请派员会同工部、都水司,明日一同前往清江浦实地勘验,核实情由,再定拨款额度与工期。一切需快,但账目必须清晰。”
她既未一口回绝,也未轻易放行,而是引入了核查与监督机制。那主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连忙躬身:“下官明白,这就去办!”
处理完公务,已是午后。沈清弦揉了揉眉心,信步走到窗前。工部衙署庭院深深,几株老槐树已吐新绿。她想起萧执那日雨中送来的漕船案证据,如今孙敬亭暂避锋芒,正是她利用此案,真正掌控工部漕运事务的良机。但如何出手,仍需谨慎。
“小姐,”翠珠悄声进来,“‘墨韵斋’古掌柜派人送来这个。”她递上一个狭长的锦盒。
沈清弦打开,里面并非书信,而是一卷古朴的《漕河水利考》孤本,书页泛黄,却保存完好。她微微一怔,翻开书卷,只见扉页空白处,用极淡的墨笔写着一行小字:“清江浦,古河道变迁频繁,暗礁伏于水下,疏浚当溯其源。”
没有署名,但那瘦劲的笔锋,沈清弦一眼便认出是萧执亲笔!他竟连清江浦淤塞之事都已知晓?而且,这“暗礁伏于水下,疏浚当溯其源”分明是意有所指!是在提醒她,此次淤塞恐非天灾,而是人祸?甚至可能与漕船案背后的势力有关?
她指尖拂过那行字,心湖微澜。他总是在她需要时,以这种不着痕迹的方式,递来最关键的信息与提醒。这种无处不在的注视与回护,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却也夹杂着一丝被看透的悸动。
她将书卷小心收好,吩咐道:“备车,去都水司档案库。”
在档案库尘封的卷宗中,沈清弦耗了整整两个时辰,仔细查阅清江浦段近十年的河道疏浚记录、水文变化图。果然现几处疑点:近三年该河段疏浚款项申报异常频繁,且每次疏浚后不久,又会有新的“淤塞”报告。而负责疏浚工程的,多是同一家与漕运司关系密切的河工营造社。
“果然有鬼。”沈清弦心中冷笑。这分明是借疏浚之名,行贪墨之实!萧执的提醒,分毫不错。
次日,工部、户部联合勘查组出前往清江浦。沈清弦本可坐镇京城,但她决意亲自前往。她要亲眼看看,这水下的“暗礁”究竟有多深。
临行前,她特意去了一趟军器监,叮嘱严师傅和周明(伤势渐愈)稳住监内事务,尤其确保“破虏弩”的生产不受影响。周明拄着拐杖,激动道:“大人放心!监内一切安好!有您在工部替咱们撑腰,弟兄们干劲十足!”
沈清弦看着他诚挚的目光,心中温暖。这是她的根基,绝不能有失。
清江浦距京城两日路程。勘查途中,户部派来的是一位精干的中年员外郎,姓李,言语间对沈清弦颇为尊重,勘查亦十分仔细。实地情况果然复杂,河道淤塞比公文所述更甚,但仔细观察,淤积物新旧夹杂,不似纯然天灾。
当地漕运司官员接待殷勤,却言辞闪烁,对淤塞原因解释含糊,只一味强调工程紧迫,需尽快拨款。负责工程的营造社管事更是巧舌如簧,将工程难度与所需费用夸大了数倍。
沈清弦不动声色,仔细勘验河道,询问老河工,并让李员外郎详细记录工料市价、民夫工钱。她心中已有了计较。
勘查结束,返回工部衙门。沈清弦连夜撰写勘查报告,数据详实,条分缕析,指出淤塞有人为放任、甚至人为制造以套取款项的重大嫌疑,并大幅核减了虚报的工程预算。报告直接呈送尚书及留档,抄送户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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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一出,工部内部暗流涌动。都水司几位官员坐立不安,孙敬亭虽称病,其影响力仍在。很快,便有风声传出,说云侍郎新官上任,不谙漕务,过于严苛,恐延误漕期,责任重大。
这日散朝,沈清弦走在宫道上,忽闻身后有人唤她:“云侍郎留步。”
她回头,见是户部尚书身边的一位老侍郎,姓王,素以圆滑着称。
“王大人。”沈清弦微微颔。
“云侍郎年轻有为,令人钦佩啊。”王侍郎笑容可掬,“清江浦之事,侍郎雷厉风行,查出弊情,实乃户部之幸。只是……”他话锋一转,“漕运关乎京师命脉,工期紧迫。若按侍郎所核预算,恐难觅良工如期完工。届时漕粮延误,你我皆担待不起啊。不若……稍稍放宽尺度,让漕运司自行筹措,尽快开工,方为上策。”
这话看似商量,实为施压,以漕运大局绑架,逼她妥协。
沈清弦心中冷笑,面上却淡然:“王大人忧国忧民,下官感同身受。然,正因漕运关乎国本,才更需杜绝蠹虫,将每一文钱用在刀刃上。下官所核预算,已留有余地,若漕运司连此额度都无法按期完工,那便是其无能,更当追究其责!至于工期,”她语气转厉,“若因追查贪墨而延误,罪在贪墨之人!若因坚持公道而延误,本官愿一力承担!但若纵容贪墨,致使国帑流失,漕政败坏,那才是真正的误国误民!”
她言辞铮铮,毫不退让。王侍郎没料到她如此强硬,脸色变了几变,干笑两声:“云侍郎……好魄力!好魄力!既如此,老夫便拭目以待!”说罢,拂袖而去。
沈清弦知道,此举彻底得罪了户部与漕运司的利益集团。但她别无选择。
回到值房,她沉思良久,提笔给萧执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并非通过密道,而是以请教漕务的名义,遣人送至齐王府。信中只寥寥数语,提及清江浦勘查结果及户部压力,末了写道:“水下之礁,坚硬异常,疏浚之举,恐引暗流汹涌。然,开弓已无回头箭。”
她想知道,面对更强大的反扑,他会如何回应。是继续暗中支持,还是……会有别的表示?
信送出后,她心绪不宁地处理着公务。傍晚时分,齐王府竟派来一名内侍,送来一盆造型奇特的盆景。内侍恭谨道:“殿下听闻云侍郎近日劳心漕务,特赠此‘砥砺石’盆景,寓意‘中流砥柱,任尔冲刷,我自岿然’,望侍郎保重。”
沈清弦看着那盆嶙峋奇石,心中剧震!他懂了!他不仅懂了她的处境,更用这种方式,表达了无声却坚定的支持!“中流砥柱,任尔冲刷,我自岿然”——这既是鼓励,也是承诺!
她抚摸着冰凉的石头,眼眶微微热。这一刻,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并非独自在激流中挣扎。那个远在王府深处、心思难测的男人,正以他的方式,与她并肩而立。
然而,就在她心潮起伏之际,翠珠急匆匆进来,脸色凝重:“小姐,刚得到消息,漕运司那边……可能要有大动作了!”
“什么动作?”
“听说……他们暗中联络了几大漕帮,似要……似要以‘工期紧、款额不足’为由,煽动漕工……怠工甚至闹事!想把延误的责任,扣到您头上!”
沈清弦眸光一凛!果然来了!而且手段如此卑劣!竟想利用底层漕工来对付她!
风雨欲来,暗流已化为惊涛。但她握紧了袖中那枚“墨”字令牌,看着案头那盆“砥砺石”,心中竟无半分畏惧。
“传令赵铁,让我们的人,密切监视漕帮头目动向,尤其是与漕运司接触频繁之人。另外,备车,我要去一趟……通州码头!”她倒要亲自去看看,这漕河之水,究竟能掀起多大的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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