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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放下了胳膊,手掌搭在了尤思嘉的肩上,轻轻环住了她。
人体的温度,扑过来的热息,头发丝蹭过来的毛茸茸触感,都让他落回到了实地,让缠绕上来的藤蔓尽数褪去。
杨暄的大脑逐渐清明起来,他喃喃了一声:“思嘉。”
随后猛然反应了过来,他立即松开她,转身去看姥姥。
救护车很快“吱哇”鸣叫着过来,上面旋转闪烁着的灯照亮了整个狭窄的街道,急救人员抬着担架进了院子。
在一片手忙脚乱和村里人的围观当中,杨暄来不及和尤思嘉多说什么,他扶着担架上了救护车。只听“砰”一声闷响,车厢合上,救护车又“吱哇”叫着离开。
李满留在家里帮忙,把院子里剩下的醉鬼拖了回去,尤思嘉想过去搭把手,刚一伸胳膊,突然发现自己手上湿淋淋一片。
借着昏暗的灯光一看,竟然是血。
尤思嘉惴惴不安地回到了家里。
天冷,尤志坚和刘秀芬吃完晚饭就进屋休息,屋里的炭火快要熄灭,只残留了一点余温。
尤思嘉发现家里买了新炭,她重新把炉火通旺,坐在小马扎上,一直等到夜里快十二点。
原本寂静无声的外面突然有了杂音,尤思嘉急急忙忙地出去。
门口停了一辆租来的面包车,有瘦高的人影从里面下来,和司机一起,把一个小担架抬进了屋子里。
尤思嘉哈出白气,回头望了望旁边的李满。
对方朝她摇了摇头。
明白了他的意思后,尤思嘉顿时感觉呼吸进的寒气里夹杂了碎冰,整个肺里凉飕飕、沉甸甸。
没两分钟,杨暄就走出来。他面上一点表情也没有,血迹在衣领上凝成暗色的一块,他也不觉得疼,只木着一张脸,像执行一种机械程序一般,开始去周围本家亲戚敲门,等对方一出来,他便屈膝跪下报丧。
红事不请不来,白事不请自来。
周围邻里有人冒着寒夜起来,沾亲带故的叔伯、村里有话语权的老人都围了过来,甚至连尤志坚都披上衣服出门搭了把手。
有经验的人在前面指挥,杨暄直愣愣地按照风俗规定去做。
前家二奶奶和后街大婶子拎着热水和毛巾进门,给杨暄姥姥擦身子、换衣服。人被放在桌板上高高架起,桌板立在堂屋门口,头的方向朝外。
桌板下面,正对着头部的地方,放了一炉香火,还在袅袅升烟。香火左侧是一碗米,米上撒一层炉灰,右边搁了一碟无酵饼,最前方则盛了一碗豆油,碗沿贴着棉花捻成的长长烛芯,一团盈盈的火光燃在上面。
引路灯不能灭。
尤思嘉站在院子里,看着屋内桌板下的那点烛火摇摇晃晃。
她去找杨暄,但是杨暄已经忙得不见踪影。男人们商量场地,女人们在忙活讨论明天的丧服活计。只有门旁夹了一道白条纸,寒风中抖动着,告示着这家有丧。
杨暄像是不停歇的陀螺,只有转起来,才能抑制自己去面对一些事实。
他一宿不闭眼,晨雾升起来的时候骑着摩托去姥姥娘家,对剩下不多的亲戚报丧,俯身在硬土上磕头;他去供销社买了一箱又一箱的烟酒,摆在屋内,供围过来帮忙的长辈安排丧葬,烟灰和烟头都堆在地上;他戴上孝子帽,扎了白腰带,挨家挨户去撒帖;他踩在高板凳上喊路,整个人面向西南方向,嗓子像塞进了棉花,哽咽了几瞬,才喊出声:“姥姥,天堂大路去!”
连喊完三声,像是力气都被抽尽了,杨暄直直跪在了地上。
身后披麻戴孝的人群乌泱泱哭丧了起来,但杨暄一滴泪也流不出。
尤思嘉看门前路上支起了大棚,红漆桌子、高脚凳子都一一被抬了进去,张张桌面覆上塑料薄布,做饭的老厨师开始支起大锅炒菜,人群逐渐鱼贯而入。
悼念三天,街坊邻里纷纷过去吃席喝豆腐汤,其间耳边传来不停歇的乐队,夹杂着唢呐响、锣鼓敲。
尤志坚去随了礼,带着尤思嘉和弟弟妹妹入座吃席。棚内人声喧嚣,桌椅挨着桌椅,后背挨着后背,杯子、烟酒、瓜子和糖,刚端上来就被抢夺一空。
尤思嘉拿着一个干净的小碗,费了好大劲从一桌小孩和老人的筷子下抢出一碗菜,然后起身夺了一个馒头盖在上面,猫着腰出去了。
家里有奔丧的人进进出出,杨暄跪在草席子上滴水未沾。
尤思嘉等一拨跪下磕头的人离开后,这才捧着小碗蹲到杨暄旁边。他的嘴唇干裂起皮,面色苍白,瞳仁是冷黑的,看到是她,眼皮才眨动了两下。
杨暄脖子后面的伤口已经快结痂,帽檐下的额头包着纱布,因为磕头已经变得脏兮兮,他接过碗和筷子,躲进里屋草草吃了几口,尤思嘉又接了杯水递给他,看他一口气喝完后,一声不吭地又跪了回去。
丧事办得匆忙,第三天上午就要火化,其间陆新民来了一趟。
他似乎也没料到事情发展成这样的结果,这与他的初衷相离甚远。陆新民沉重叹了口气:“不该逼你。”
杨暄仍旧跪在草席上,好像听不见他说话。
陆新民看到角落里的杨暄姥爷挣扎着要起来,露出鬣狗一样的眼神。他只好离开,走之前留下话给杨暄:“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从始至终杨暄无动于衷。
火化的人群回来,杨暄起身去接,黑色的木匣子上盖了一层红绸布,他听着周围人或虚或实的哭声,仍旧觉得不真切。
上坟前,猪头、鱼和鸡作为祭物,全部陈列在案板上,案板又被架出来放在大街上。
炮声轰隆隆响在耳边,杨暄在人群里跪下,三叩九拜行礼,最后摔盆,敲锣打鼓声震天,他抱着骨灰盒,在披麻戴孝的哭丧人群的簇拥下,去完成最后的上坟仪式。
杨暄这几天没合眼,葬礼一结束,立刻躺回床上闭了眼。
李满买了饭来看他,话里带着担忧:“他得睡了快两天?”
尤思嘉点点头。
“你去探探他的气。”
她照做,刚把手伸到杨暄面上,对方突然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尤思嘉一愣,下一秒就看见杨暄掀起眼皮,头在枕头上微微偏了一下,正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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