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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木根的信是七月初三到的。
高福的人快马从杭州递回来,路上跑了八天,送到西直门的时候信封上还沾着江南的潮气,拆开来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
青禾坐在后院凉棚底下拆信,小格格趴在地台的布毯上,正努力地撑着手臂抬头看一只落在凉棚横梁上的蜻蜓,嘴里出咿咿呀呀的声音。蘅芜坐在旁边摇着团扇替她扇风,含英蹲在花圃边上拔草。
老槐树上的知了叫得正欢,一声接一声的,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出来。
信很厚,足足写了七八张纸。
赵木根的字还是那么四四方方的,写信写得像是在账本上记账似的,绝没有一丝潦草。
他在信里详细汇报了两件事。
头一件是地皮。赵木根在杭州跑了两个多月,从城东跑到城西,从吴山脚下跑到西湖边上,筛了不下十几处,最后挑出了三块最合适的。
一块在吴山脚下,闹中取静,离青薇堂杭州分号只隔了两条街,地界方正,四面临街,就是旁边挨着一家酱园,空气里偶尔会飘过来一股子酱菜味。
一块在西湖边上,背山面湖,风景好得没话说,推窗便能看见雷峰塔,就是地势不太规整,盖房子要多费些工料。
还有一块在城内清河坊附近,离织造府不远,周边的街坊都是体面人家,地界最方正,门前有两棵老桂花树,树冠遮出半亩地的荫凉,就是价钱比其他两块贵了将近三成。
赵木根显然最中意第三块。
他用整整两页纸把这块地的优点翻来覆去地写了一通:门前两棵桂花树是什么品种,树龄大概多少年,每到秋天能开出多少桂花,隔壁邻居是做什么营生的,街口的水井水质好不好,离最近的菜市走多少步。
青禾读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这人做事永远是这样一丝不苟,连邻居家养了几只鸡都要打听清楚。
第二件事是赵木根自己的终身大事。他用十分朴素的语句汇报了这件事:“姑娘,我在杭州这边遇见了一个人,姓陈,是杭州本地人,家住在清波门附近。她丈夫前年殁了,没有孩子,一个人在娘家开了个小小的绣坊过活。”
“我在杭州修宅子的时候,采买窗帘帐幔这些东西,经人介绍去了她的铺子。她人很实在,做得一手好活计,话不多,性子温厚。我们见了几回面,彼此都觉得合适。她家里人也点了头。”
“我想着等过年的时候带她回京城给姑娘磕头,明年年初便把事办了。若是姑娘不嫌弃,往后我就和她一起在杭州,替姑娘管着这边的买卖。京城那边有周安在,他这几年历练出来了,做事比我细心,姑娘只管放心用他。”
青禾看完这封信整个人都松快了三分,简直是瞌睡来了个枕头。
她之前一直在盘算如果明年自己带着小格格去杭州,京城这边的生意怎么办,杭州那边的生意又交给谁。安济堂和青薇堂的根基都在京城,赵木根坐镇安济堂,采薇管着青薇堂,两个都是不可或缺的人。
可赵木根到底是胤禛的人,虽说这些年一直对她忠心耿耿,但是如果她去杭州是独立生活,那赵木根怎么办?把他带回杭州,等于从胤禛手里挖人,虽说胤禛未必会在意他的去留,但青禾不想做这种事。
就算是现代社会的猎头,也不能把人家培养了十几年的人一声不吭地挖走吧。可把赵木根留在京城吧,杭州那边又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
她还没想出办法来,赵木根自己就把办法送上门了。他在杭州找到了人生伴侣,要结婚安家,要留在杭州,一切都顺理成章。
青禾把信又从头看了一遍,心里感觉很踏实。这些年赵木根替她管着安济堂的生意,从进货渠道到库存管理,从大客户维护到新市场开拓,桩桩件件都做得滴水不漏。搬到西直门后,她碰见的靠谱的人一个接一个。赵木根是一个,采薇是一个,周安也是一个。
说到周安,青禾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去年冬天她让蘅芜去查周安的底细,派出去的人回来禀报得清清楚楚。周安家里人口简单,父母健在,一个哥哥在保定种地,一个妹妹已经出了嫁,没有乱七八糟的亲戚,没有吃喝嫖赌恶习,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案底。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这样的人配采薇,青禾放心。采薇跟了她这么久,从看人脸色到独当一面,这丫头的能干和忠诚,青禾比谁都清楚。
她和周安既然彼此有意,周安又确实没什么雷,那么把采薇和周安一起留在京城,便是最好的安排。京城的总店需要人打理,采薇对这边的市场和客户都已经烂熟于心,周安又是安济堂的老人,两个人一个管青薇堂一个管安济堂,相互照应着,比青禾自己留在这里也不差什么。
不过这事她还没正式跟采薇谈过。采薇这丫头脸皮薄,对周安的心思虽然藏不住,但你要她当面承认,她能把脸埋到地底下去。青禾准备等采薇下次回宅子时,找个晚上两个人关起门来喝喝茶、吃吃点心,慢慢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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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竖不着急,康熙十一月才死呢,眼下才七月,三四个月的时间足够她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安排妥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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