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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嫂子明儿要做荠菜馄饨。冯嫲嫲说荠菜这时节难找,吴嫂子特意托了熟人从南边捎来的,用水灵灵的木匣子装着,一路上用冰镇着,到了京城还鲜嫩着。明儿包好了,给王爷留一碗。”
胤禛没应声,只是把茶盏放回桌上,伸手握住青禾搭在被子上的一只手。他的手比她的粗粝得多,指节分明,掌心的茧子磨着她的指腹,带着微微的暖意。握了片刻,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缓缓摩挲了两下,然后松开。
“歇着吧。”他站起来,“不必管外头的事。”
青禾点点头,目送他出了门,帘子在身后落下。
外头院子里隐约传来苏培盛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接着是脚步声、马蹄声,越来越远。宅子又安静下来,只剩下摇床里小格格均匀的呼吸声。青禾靠在床头,重新拿起那本游记,翻了两页却看不进去。
她心里有一笔账,算得清清楚楚。胤禛对她好是事实。但他是雍亲王,未来是皇帝,他有他的江山、朝堂、后宫、皇子皇女,有无数她理解不了也触碰不到的烦恼和责任。她不想做那种以为自己能拯救全世界的穿越女,那是笑话。
她只能在他踏进这间屋子的时候,给他一碗热的甜的点心,说一些不用费脑子的话,让他安安静静地歇一口气。
其余的,她管不了,也不想管。
与此同时,雍亲王府的正院里,福晋乌拉那拉氏还坐在膳桌前。
菜已经凉透了。
水晶肘子上凝了一层白花花的油脂,琥珀核桃仁的糖衣变硬了,粘在碟子底上抠都抠不下来。燕窝鸡丝汤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不再冒热气。那碗桂圆红枣元宵还端端正正地摆在桌边,元宵吸饱了汤水,已经有些胀了。
福晋依旧端端正正坐着,脊背挺得直直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的姿势和胤禛进门时一模一样,分毫未变。面上一丝表情也没有,既没有怒气,也没有委屈,只是静静地坐着。
身后的嫲嫲不敢出声。屋里的丫鬟们垂手站着,大气也不敢出。灯笼里的蜡烛已经换过一回,火苗稳稳地燃着,把福晋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上,又直又长。
过了很久,久到廊下传来打更的声音,福晋才开口:“撤了吧。”
声音冷得碜人,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像冬天的井水,不声不响地漫上来。
丫鬟们赶紧上前撤席,碗碟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一个丫鬟手忙脚乱地收那碗元宵,手一滑,白瓷调羹落在桌上,出一声脆响。
福晋看了她一眼。
那丫鬟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福晋没有作,只是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坐得太久,浑身的骨头像上了一层浆,僵得几乎迈不开腿。她从椅子上起身的那一刻,膝盖咯吱一声响,腰背酸痛得厉害,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身后的嫲嫲赶紧伸手扶住。
她扶着桌沿稳了稳,咬紧牙关,硬撑着站稳了。手指按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她的脸在烛光下看不分明,但嫲嫲伺候了她一辈子,从福晋襁褓里就跟着她,最知道福晋此刻心里翻腾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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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笑。真是可笑。
她之前还在腹诽年氏看不透,为了一个失宠就要死要活,做侧福晋做到那个份上,丢了年家的脸也丢了自己的体面。她高高在上地想,自己不争不抢、不哭不闹,以身份为盾,以端庄为甲,才是正室的做派,才是乌拉那拉家的教养。
王爷不常来正院又如何?该给的体面给到了就行。情分什么的,她不在乎,也不稀罕。
没想到,王爷就这样打了她的脸。
正月十五的元宵家宴,按规矩王爷必须在福晋房中用膳。这是体统,是规矩,是嫡福晋的脸面,阖府上下都看着呢。可他却连坐都不肯坐,菜都还没动上一筷子,当着她的面转身就走。连一句解释都没有,一个借口都不屑于找。
他去了哪里?她不用猜也知道。西直门那座宅子,外头的人不知道,府里的人是瞒不住的。王爷这些年在外头养了一个汉女,脱了奴籍抬了镶白旗,如今连孩子都生了。
她从不过问。不问,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不在乎。或者说,她以为自己不在乎。
可今夜,他连体面都不肯给她留。
一个亲王正月十五撇下福晋去外宅,这件事瞒不住。明天就会传到年氏的耳朵里,传到耿氏、钮祜禄氏的耳朵里,传到府里上上下下所有人的耳朵里。然后会传到哪里?传到别的王府,传到宗室,传到她娘家乌拉那拉家。
她几乎可以想象明天额娘听到消息时的表情。乌拉那拉家的姑奶奶,雍亲王的嫡福晋,在正月十五的晚上被王爷晾在正院里,守着一桌凉透了的菜坐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她就这么端坐了两个时辰,从华灯初上坐到月上中天。身子僵了,腿麻了,膝盖疼得钻心,腰像是要断了。但她不肯动,不肯叫丫鬟来搀,不肯在任何人面前露出一丝软弱。
“嫲嫲,”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明日我要回一趟府里。”
身后的嫲嫲心里一惊,面上却不敢表露,只低声应道:“是。”
福晋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她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内室走。每一步都疼,坐得太久,两条腿的筋像是缩成了一团,膝盖弯一下都费力。但她走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被磨得极薄的刀。
王爷今日敢这样轻视她,明日乌拉那拉家的人在外头就会被欺辱。世人皆如此,拜高踩低是惯常的。她在王府十几年,这个道理再明白不过。她端坐正院不动声色,外头便觉得雍亲王嫡福晋地位稳固。她但凡露出一丝软弱,外头的人就会像嗅到血腥味的狼一样围上来。
她不是为自己争宠。情分这种东西,她从来就没指望过。
但她必须是雍亲王府的嫡福晋。不是侧福晋,不是庶福晋,不是外头那些来路不明的女人。这个位置她得守住,为了乌拉那拉家,再苦再难都得守住。
这是她活在这个深宅大院里的全部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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