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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七,乞巧节。
圆明园里的气氛与往日不同。自去年皇太后薨逝,宫里宫外都守着孝,不敢大张旗鼓地庆贺什么节庆。可今日一早,王爷便了话:“既是七夕,便让下头的人乐一乐罢,不算逾矩。”
这话传开,园子里顿时活泛起来。
青禾到菜圃时,孙嫲嫲正笑眯眯地指挥小太监们搬桌子。凉棚下摆开了三张长案,上头铺着崭新的靛蓝粗布。几个小宫女捧着竹篮过来,篮里装着各色丝线、绣针、还有未完工的荷包和帕子。
“姑娘来得正好,”孙嫲嫲招呼道,“今儿个咱们这儿也办乞巧赛,姑娘也来试试?”
青禾笑着摇头:“我手笨,绣活儿不行,看着你们乐就好。”
她说的是实话。穿越后她虽然也学过女红,但到底比不过这些从小练的宫女。何况肋骨骨折刚好,久坐刺绣也累。
辰时末,园子里各处当差的宫女太监们陆续聚了过来。菜圃这片空地宽敞,又挨着水边,有风,虽说也是热,但到底比别处凉快些,渐渐地,竟聚了五六十人,都是年轻面孔,脸上带着难得的松快笑容。
康熙朝宫中的七夕,其实有不少讲究。在宫里时,青禾见过娘娘们办的乞巧宴,要在庭院中设香案,供上瓜果、巧果、茶酒,祭拜织女星。宫女们则要比赛穿针:对着月光用五彩丝线穿过七孔针,谁穿得快穿得多,便是得巧。
民间也有类似习俗,但宫里规矩大,玩得也更精致。比如用油、面、糖、蜜做的各式巧果,有的捏成花果模样,有的做成婴孩形状,用红绳串了挂起来,既是供奉,也是装饰。
如今在园子里,虽不能像宫里那样大办,但王爷既然了话,那该有的花样就一样不能少。
第一项是赛穿针。
七个手脚麻利的小宫女站成一排,每人手里拿着一枚七孔针。这种针比寻常绣花针大些,针鼻上有七个极细的孔。另有人捧着七彩丝线在一旁候着,赤、橙、黄、绿、青、蓝、紫,颜色鲜亮得很。
孙嫲嫲做裁判,一声令下,小宫女们便低头忙活起来。手指翻飞,丝线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周围的人都屏息看着,不时出低低的惊叹。
青禾站在人群外,目光落在一个穿柳绿色旗袍的小宫女身上。那丫头不过十四五岁,手指纤巧得不像话,捻线、穿针、拉线,一气呵成。不过片刻工夫,七根丝线全穿好了,整整齐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飘动。
“彩云赢了!”有人喊道。
叫彩云的小宫女脸一红,抿嘴笑了。孙嫲嫲递过一包巧果做彩头,是用模子磕出来的小花小朵,烤得金黄金黄的,上头还点了红点。
第二项是晒水。
这原是江南一带的习俗,不知怎的传进了宫里。法子也简单,在正午时分取一碗井水放在日头下曝晒,待水面生出一层薄薄的膜,女子便可将绣花针轻轻平放在水面上。针若浮而不沉,便是得巧;若沉了,便算笨拙。
这项活动耗时长,得现在把水准备了,午后再来评判高下。
大家叽叽喳喳地准备水,又挑了自己觉得合适的地方,把水碗摆得端端正正的,就等着日上中天呢。参赛的人一个上午都不得安生,时不时就跑来看看自己的水,好不容易熬到午后,终于到了揭晓谜底的时候。
几个胆子大的宫女抢先试了,有浮的有沉的,又是一阵笑闹。有个针沉了的小太监不服气,非要自己再试一次,结果针直直坠底,惹得众人哄笑不已。
青禾看着,嘴角也不自觉带了笑。这些年轻的生命,平日被拘在规矩里,难得有这样放松的时候。阳光洒在他们脸上,那些笑容干净又鲜活,让她忽然想起大学时的社团活动。也是这样的夏日,一群医学生在实验室外偷闲,笑得没心没肺。
“姑娘不试试?”含英不知何时凑过来,手里也捧着碗水,“奴才帮您看着呢,这碗水晒得正好。”
青禾摇头:“我看着你们玩就高兴。”
她今日为应景,也穿了身清爽的衣裳。是胤禛赏的那匹宝蓝色料子做的旗袍,料子轻薄透气,领口和袖口用浅妃色丝线绣了细密的万字纹,不张扬,但细看精致。
这打扮在园子里不算出挑,但自有一股清雅气度。有几个小太监偷偷往这边看,被含英瞪了回去。
第三项是斗巧。
这不是比赛,是展示。宫女们都分别拿出自己最得意的绣活。荷包、帕子、扇套、鞋面,铺在长案上供人品评。花样各异:有绣鸳鸯的,有绣并蒂莲的,有绣喜鹊登梅的。针法也多样:平绣、打籽绣、套绣、戳纱绣,看得人眼花缭乱。
青禾慢慢走着看,在一方帕子前停下。帕子是月白缎的,上头用深浅不一的绿色丝线绣了丛竹子,竹叶疏密有致,竟绣出了光影效果。最妙的是竹枝上停了只蜻蜓,翅膀薄如蝉翼,用了极细的银线勾勒,在光下微微亮。
“这是谁绣的?”她轻声问。
一个穿桃红色旗袍的小宫女怯生生站出来:“是奴才绣的。”
青禾仔细看她,不过十三四岁模样,手指上还带着针扎的旧痕。“绣了多久?”
“三个月抽空绣的。”小宫女声音细细的,“奴才喜欢竹子,觉得清雅。”
青禾点点头,从腕上褪下只素银镯子:“这个赏你。你手巧,心也静,难得。”
小宫女又惊又喜,连连道谢。周围的人也投来羡慕的目光。
正热闹着,苏培盛又又又又又来了。众人见他来,都安静了些。
“青禾姑娘,”苏培盛走到青禾跟前,压低了声音,“王爷在湖心水榭,请姑娘过去一趟。”
青禾心头一跳。今日七夕,园中难得松快,王爷怎么突然召见?
“现在?”
“是,姑娘随奴才来。”
青禾看了眼正玩得高兴的众人,心中轻叹。难得今日团建,还得去见老板。烦,但又不能不去。
她理了理衣襟,对含英道:“你在这儿玩吧,我去去就回。”含英点头,眼中却有些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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