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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然而然地接续了上一次未尽的谈兴,绝口不提期间生的任何风波与变故,仿佛中间这段日子只是弹指一挥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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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禑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兄弟二人头挨着头,品评着画作笔墨与构图,讨论着图中景致和实地的异同。
胤裪言语风趣,见识广博,从画作技法谈到造园意境,又引申到前朝文人笔记里的趣闻轶事,气氛轻松而融洽。
期间,胤裪似是不经意地提起:“说起来,这避暑山庄,年年岁岁景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譬如这‘泉源石壁’一景,去年夏日雷雨,山洪冲垮了一角石崖,如今再看,虽失了旧貌,倒另显出一股峥嵘气象来。可见世事无常,得失之间,有时也难说得很。”
他又指着一处题跋,那笔力遒劲中带着点儿倔强:“十五弟你看,这是前明嘉靖年间一位奇人徐文长的款识。”
“此公才华横溢,书画诗文冠绝一时,却因卷入严嵩之子严世蕃的案子,被劾下狱,几经磨难,潦倒半生。”
“谁料晚年竟因编纂地方志书,其才学再次为世人所重,虽未大富大贵,却也得了善终,门下出了不少有出息的学生。可见世事如流水,今日之困厄,未必不是他日之转机。老子所言‘祸兮福所倚’,确是至理。”
他语调和缓,像是在纯粹地谈论书画古迹与前人轶事,却又仿佛在借着这些沧桑变幻,轻轻拂去胤禑心头的尘埃与不安。
胤禑听得入神,心中那份因赐婚而起的焦灼与茫然,似乎在兄长温和的话语中,渐渐被抚平了些许。
两人越聊越投机,竟一同用了午膳。
膳桌就设在小书房旁的敞轩里,对着几竿翠竹。
饭菜并不奢华,多是些山野清蔬、湖鱼簟菌,味道却极清爽可口。暹罗香露则被兑在温热的杏仁茶里,果然香气独特,胤禑忍不住多喝了半碗。
直至日头西斜,竹影拉得老长,胤禑才恍觉时辰不早,赶忙起身告辞。
胤裪将他送至馆外竹径路口,临别时拍了拍他的肩膀,温言道:“十五弟,开府是好事,往后自在些。得了闲,常来哥哥这儿坐坐,品画吃茶。”
胤禑心中暖融,郑重拱手:“今日叨扰十二哥了,改日必再来请教。”
回到听松院,胤禑心情松快了不少,甚至还颇有兴致地练了会儿字。晚膳时,因在十二阿哥处用了不少点心,他并未多用。
谁知到了亥时初刻,正要安歇,胤禑却突然蹙紧了眉头,捂着腹部。
“嘶……”他忍不住吸了口凉气,只觉得腹中一阵阵绞痛,似有股气在里面窜动,胀得难受。
守夜的小太监吓了一跳,连忙要去喊人。胤禑摆摆手,忍着痛道:“无妨,怕是…怕是下晌在十二哥那儿,贪嘴多吃了两块驴打滚,又喝了几碗香露杏仁茶,顶住了……”
话音未落,青禾已被惊醒,披着外衣进来。
她一看胤禑脸色白,手按腹部的模样,心下便明白了七八分。
她快步上前:“主子别慌,许是积了食,又受了些凉。奴婢去看看小厨房可还有现成的山楂和陈皮。”
她示意小太监扶着胤禑慢慢躺下,自己转身便去了小厨房。
幸好平日备着些常用药材食材。
她动作麻利地取了几片干山楂和一小撮陈皮,又加了两枚掰开的红枣,一起放入小砂铫子里,注入清水,放在小泥炉上文火慢煎。
很快,酸香气息在听松院里弥漫开来。
青禾将煎好的淡褐色汤水滤入白瓷碗中,温度晾得恰到好处,才端到胤禑榻前。
“主子,趁热喝了吧,山楂消食,陈皮理气,红枣温中。喝了些汗,歇一晚便好了。”
胤禑就着她的手将那碗酸中带甘的汤水慢慢饮尽。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腹中的绞痛似乎真的缓和了些许。
青禾又取来温水布巾替他擦了额角的汗,低声嘱咐王进善夜里警醒些,注意主子是否热。
一番折腾,听松院的灯火才次第熄灭,重新陷入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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