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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已大亮,日光才透过窗棂缝隙,在地砖上投下几道斜长的光斑。
胤禑难得地比平日晚起了近半个时辰。
睡前听到了那么让人忧虑的消息,让他昏昏沉沉怎么也睡不熟。
此时他刚由小太监伺候着穿上中衣,外间已隐约传来杯碟轻碰的细碎声响和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进善传话过来了,”张保轻手轻脚进来,声音也放得低,“说……澹泊敬诚殿那边,一切如常。主子,您看……”
胤禑手上系着中衣带子的动作顿了一瞬。一切如常?昨夜那般动静,皇阿玛震怒离席,今日竟像无事生?
他心中疑窦更深,面上却只淡淡道:“知道了。伺候梳洗吧。”
这下,听松院的小厨房里顿时起了一阵无声的忙乱。
青禾正将晾得温热的粳米粥盛入青花小碗,闻言立刻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翠喜捧着冒着热气的奶白小馒头和一碟切得极细的酱瓜丝,脚步匆匆地从厨房过来。
“快快,主子的朝珠!”王进善低声提醒着另一个小太监。那太监忙不迭地从锦盒里捧出那串珊瑚朝珠,小心地托着。
青禾将早膳在炕桌上一一摆好,又飞快地剥开一个煮得恰到好处的白水鸡蛋放在小碟子里。胤禑已坐在炕沿,由张保伺候着穿上石青色的皇子常服袍,系好腰带。
“主子,先用些垫垫,时间紧。”青禾将粥碗往胤禑手边推了推。
胤禑拿起银匙,舀了一勺温热的米粥送入口中,米香清淡熨帖。他吃得比平日快些,但动作依旧不失皇子仪度。
青禾和翠喜在一旁垂手侍立,眼神却飞快地交流着,青禾微微朝门口方向示意了一下,翠喜立刻会意,轻手轻脚出去查看备好的凉帽、荷包等物是否齐全。
刚咽下最后一口馒头,王进善已将温热的湿手巾递上。胤禑擦过手,翠喜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串红艳温润的珊瑚朝珠套在他颈项上,仔细抚平。
青禾则麻利地将炕桌上的碗碟收拢。
整个过程虽忙,却无人大声喧哗,只有杯碟轻磕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胤禑戴上凉帽,最后整了整衣襟袖口,便带着张保匆匆出了听松院,往澹泊敬诚殿方向赶去。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清新,阳光已有些刺眼。
到了殿外廊下,几位年长的阿哥已先到了,各自安静站着。
胤禑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定,垂手肃立。
气氛比往日更显沉凝,无人交谈,连呼吸都似乎放轻了。
不多时,一阵平稳的脚步声传来。
众人目光微转,只见太子胤礽身着杏黄色四团龙纹常服袍,头戴东珠顶冠,步履从容地走了过来。他面色如常,甚至唇角还带着一丝惯有的温和笑意,目光扫过廊下众位弟弟,微微颔:“诸位弟弟早。”
“太子殿下早。”众人齐声行礼问安。
胤禑随着众人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太子脸上。那笑容似乎与平日并无二致,可细看眼底深处,却像是隔着一层薄雾,透出难以言喻的空茫和疲惫,眼下的青影也比往日更重了些。
胤禑心中更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滋味。太子哥哥……究竟是怎么了?
康熙驾临后,众皇子鱼贯入殿。批阅奏折的流程依旧。
胤禑分到了几份无关紧要的请安折子和地方雨水粮价的奏报,他努力收敛心神,提笔蘸墨,在空白处写下工整的满文批语。
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瞥向御案旁侍立的太子。
胤礽垂手肃立,姿态恭谨,偶尔在康熙询问时低声应答一两句,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
然而,胤禑总觉得,那身杏黄袍服下的身躯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透着一种强撑的僵硬。
午后,依清旷殿内,窗外蝉鸣嘶哑,更添烦闷。
翰林学士正襟危坐,手持书卷,抑扬顿挫地讲着《资治通鉴》中一段关于前朝吏治的篇章。殿内冰鉴散着丝丝凉气,却驱不散胤禑心头的燥意。
他的目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那些方正的字迹却像是浮在水面,聚拢不到一处,心思早已飘远。
太子哥哥强撑的平静,昨夜万壑松风殿里未知的混乱,额娘那句沉甸甸的“沾一身灰”……还有四哥……听说他过几日就要来行宫请安了。
混乱的念头纷至沓来,搅得他书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他虽然年纪尚轻,对朝堂上那些翻云覆雨的大手段还懵懂,但行宫这些日子生的桩桩件件,像一块块形状不明的石头,沉沉地压在他心头,让他本能地感到平静无波的湖面下,水流似乎湍急得很,形势……怕是不太对劲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学的时辰,胤禑收拾好书匣笔墨,闷闷地走在路上,快到听松院时,听见后面有人喊:“十五弟!”
胤禑回头,只见十四阿哥胤祯大步流星地追了上来。胤祯穿着一身宝蓝色暗云纹箭袖袍,腰间束着玄色腰带,显得身姿挺拔,只是此刻那张年轻的脸上却明显罩着一层阴云,眉头紧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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