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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风终于带上了点活气。
虽说还裹挟着料峭寒意,却不再似刀锋般割人,偶尔拂过面颊,竟能觉出几分绵软的试探。
翊坤宫西偏殿的门窗不再终日紧闭,晌午日头好时会支开一道窄缝,放进些带着尘土和草木萌动气息的空气,冲淡殿内沉疴的药味。
胤禑倚靠在厚厚的引枕堆里,身上盖着半旧的驼绒薄毯。
倒春寒引的凶险温病,如同狂风过境。虽被强行压服,却也将他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一点元气刮得七零八落。
他比年前更瘦了些,下颌尖削,眼窝显得更深,但眼睛里的灰翳彻底褪去了,清亮了许多,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像两潭终于开始流动的寒泉。
青禾已经认命般的接受自己回不去的现实,开始跟着这里的节奏生活。此时她正半跪在脚踏板上,用温热的布巾仔细擦拭他瘦得伶仃的脚踝。
长时间的卧床加上高热消耗,这双脚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脚踝处的骨节嶙峋地凸起。
“今儿日头好,风也不大。”她拧干布巾,换上另一块温热的,“主子要不要试着坐起来看看窗外?”
胤禑的目光从虚空处收回,落在她低垂的头顶。
自从那夜高热惊厥他攥着她的手喊“额娘”,两人之间似乎多了点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他沉默片刻,喉结微动,极轻地“嗯”了一声。
这声应允已是极大的进展。
青禾心中微定,放下布巾走到床边。
她先将他身上的薄毯仔细掖好,确保不会透风,然后一手小心地托住他单薄的后背,一手扶住他无力垂落的手臂,用身体作为支撑,缓缓地帮助他坐直身体。
这个简单的动作,对胤禑而言却无异于翻山越岭。
他紧咬着下唇,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身体不由自主地轻颤,全部的重量几乎都压在青禾托扶的手臂上。
青禾只觉得手臂酸,却不敢有丝毫晃动,稳稳地支撑着他,直到他完全靠坐在堆叠的引枕上,胸膛因这微小的“壮举”而微微起伏。
“歇口气。”青禾低声说着,拿过布巾替他擦去额角的汗。
胤禑喘息稍定,目光终于越过窗棂,投向庭院。
院中那株高大的玉兰树光秃秃的深褐色枝桠上,不知何时竟已悄无声息地鼓满了花苞。
花苞毛茸茸的,裹着一层银灰色的绒毛,在初春清冷的阳光下,像无数支饱蘸了生机的笔,直指灰蓝色的天空。
更有一两朵性子急的,已然微微绽开了瓣儿,露出里面一抹莹润如玉的白,清冷孤绝,却又透着韧劲。
胤禑的目光久久地凝在初绽的玉兰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微澜,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悄然涌动的一缕暗流。
他看得那样专注,仿佛要将那抹新生的洁白刻进眼底。
“那是玉兰,”青禾的声音适时响起,依旧平淡无波,“主子昏睡时,它还光秃秃的。这花性子倔,不等叶子出来,先抢着把花开满树。都说这花气清正,最是醒神。”
胤禑没有应声,依旧望着窗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慢地转过头,目光落在青禾脸上,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能下去看看么?”
青禾看着胤禑清亮的眼睛:“主子想接接花气?倒是个养生的法子。只是刚坐起来,不宜远行。奴婢扶着您,就在这廊下走上十步,看一眼玉兰,便回来歇着,可好?”
胤禑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看了看窗外那抹玉白,又看了看自己搁在锦被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手,最终点了点头。
下榻的过程比坐起来更艰难。
青禾几乎是半抱着将他挪到床沿。
胤禑的双脚虚软地踩在冰冷的脚踏板上,脚趾因寒意和虚弱而蜷缩。
青禾蹲下身替他穿上厚实的棉袜和软底布鞋。然后站到他身侧,用自己的身体作为依靠,将他的手臂架在自己的肩膀上,一手牢牢环住他细瘦的腰身,一手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腕。
胤禑的指尖微微颤抖着,搭上青禾的肩膀,他深吸一口气,尝试着将一点点重量压过去,然后缓慢地抬起了左脚。
仅仅是抬起脚离开踏板,踩到冰冷的地砖上,就耗尽了他大半力气。
他身体猛地一晃,全靠青禾死死支撑才没有摔倒。冷汗瞬间浸透了他额前的碎,呼吸变得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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