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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裳,”我叫她的名字,声音平静却有力,“抬起头来。”
云裳身子一颤,迟疑着,慢慢抬起依旧泛着红晕的脸,眼中还有未散的水光与慌乱。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如果你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那么,别人就更不会珍惜你了。”
她猛地一震,瞳孔微缩,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出身如何,过去如何,那都是已经生、无法改变的事。”我的目光扫过周围熙攘的人群,卖糖人的老汉,吆喝的小贩,嬉笑的孩童,相拥的情侣,“你看这夜市上的人,谁没有自己的故事?谁没有几件不愿提及的过往?重要的是你现在是谁,将来想成为谁。”
我重新看向她,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坚定:“明月是城主不假,你曾身陷风尘也是真。但如今,你是四海拍卖行的核心成员,是我信任的助手,你能从浩如烟海的信息中梳理出关键线索,你能在复杂的局面下保持冷静判断,你能在我需要的时候提供独到的见解。这些,是你凭借自己的努力和头脑挣来的,是任何出身都无法赋予,也无法抹杀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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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配不配……”我微微勾起嘴角,“感情的事,从来不是简单的身份匹配。你若真对他有意,先要做的,不是在这里自怨自艾,觉得自己不配。而是让自己变得更好,站得更高,让他看到你的光芒,看到你独一无二的价值。若他因你的过去而轻视你,那他也不值得你倾心;若他看重的是你这个人本身,那么你的过去,只会让他更心疼你走过的路。”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糖炒栗子的焦香。走马灯缓缓旋转,光影在云裳脸上明明灭灭。她怔怔地看着我,眼中的水光逐渐汇聚,却不再是羞窘和自卑,而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感动和某种豁然开朗的明亮。
“大小姐……”她张了张嘴,声音哽咽。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再多说:“走吧,该回去了。容城也好,别处也罢,只要是你自己真心想去、并且为之努力的地方,都可以是归宿。但记住,无论去哪里,都要先挺直了腰杆。”
我们转身,继续朝着珍馐楼的方向走去。身后的夜市依旧喧嚣繁华,如同一幅永不落幕的温暖画卷。
云裳跟在我身后半步,脚步似乎比来时更轻快了些。她偶尔抬眼,望向北方——那是容城所在的大致方向,眼中少了几分彷徨,多了几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坚定与期冀。
我走在前面,感受着脖颈间伤处传来的、已变得熟悉的隐痛,心中却是一片澄明。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心结要解。我能做的,或许就是在他们迷惘时,点一盏灯,指一个方向。至于最终能否走出迷雾,看到属于自己的风景,终究要看他们自己的选择和勇气。
就像我自己,不也正在试图挣脱那无形的枷锁,去寻找一片更广阔的天空吗?
夜色温柔,前路漫漫。但有了方向的心,总不会太过迷茫。
回到珍馐阁顶楼的雅间,喧嚣与寒气被隔绝在外,暖意混合着淡淡的安神香薰气息扑面而来。惊鸿早已备好一切,内室屏风后,一只硕大的黄铜浴桶正蒸腾着袅袅热气,水中飘着舒缓筋骨的草药与花瓣。
惊鸿一边熟练地试了试水温,一边替我褪下厚重的斗篷与外袍。沧月则持剑静立在内室门口,她身上除了佩剑,竟还背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用青色粗布包裹的方形包袱,与她一身利落劲装略显不搭。
我踏入浴桶,温暖的水流包裹住疲惫冰冷的身体,颈间的伤口碰触到温水,带来一丝轻微的刺痛,但更多的是放松。我闭上眼睛,将头靠在桶沿垫着的软巾上。
“说吧。”我对着空气轻声道,知道沧月会开始汇报。
沧月的声音从屏风外清晰传来,平稳而简练:“回大小姐。属下等回宫后,按您的吩咐,黄泉第一时间去了紫宸殿。季老爷与太上皇……确实还在争执,但未再动手。黄泉依命将两人拉开,现下两人都在殿内,师姑娘也在。他们屏退了所有宫人内侍,紧闭殿门,不知在谈些什么,不许任何人靠近。殿外由黄泉带着一队玄甲卫守着,确保无人打扰。”
“嗯。”我应了一声,这结果在意料之中。打也打了,气也该消了些,剩下的便是关起门来说“家务事”了。爹和洛水姨虽行事直接,但并非不顾大局之人,父皇……唉,希望他们能谈出个章程。
“青阳宫那边呢?”我问。
“浅殇姑娘与璇玑姑娘已合力为夫人解了毒,毒性已控,肿消了大半,只是余毒未清,又受惊吓,现下昏睡着。浅殇姑娘留了药,也安排了可靠人手照看,性命无虞,只是……需要静养一段时日。”沧月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只是……”
“只是什么?”我睁开眼,看着蒸腾的水雾。
“只是……小卓大人他,”沧月斟酌着用词,“他似乎查到了些关于今日夫人如何突破守卫的线索,情绪有些……激动。约一刻前,他未与任何人交代,独自纵马,出城去了。方向……似是往京郊大营。”
卓烨岚?查到了线索?激动到直接出城去大营?我眉头微蹙。是查到了与北堂弘或古汉有关的蛛丝马迹,触动了他敏感的身世?还是查到了宫禁守卫中更深层的漏洞与人?以他的性子,若非触及逆鳞或现了极其紧要的关窍,不会如此失态匆忙。
“没事,”我复又闭上眼,声音平静,“由他去吧。他知道分寸。”卓烨岚虽年轻,却并非莽撞之人。他此刻需要空间去消化、去确认,也需要去做他认为该做的事。我能做的,便是信任。
惊鸿用柔软的布巾沾了温水,轻轻擦拭我的后背,动作温柔。热水和草药的效力逐渐渗透,驱散着骨子里的寒意与紧绷。
沐浴完毕,换上干净的素白中衣,我遣退了惊鸿与门外守候的丹青,只留下沧月。
室内烛火通明,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远处隐约的更梆声。我走到桌边,目光落在沧月解下放在桌上的那个青色包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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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吧。”我说。
沧月利落地解开包袱结,露出里面的物事——几卷明黄绸缎、边缘织有祥云瑞鹤纹路的空白圣旨;一方用锦盒妥善装着的蟠龙钮羊脂白玉玉玺,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几套折叠整齐、料子普通却做工细致的换洗衣裙,颜色皆是素净的月白、浅灰、靛青;还有一把套在乌木鞘中的匕,鞘身没有任何装饰,显得古朴无华。
我拿起那把匕,入手微沉。缓缓抽出,刃身不过七寸,窄而薄,颜色是一种幽暗的玄黑,只在烛火映照下,刃口处流动着一线令人心悸的寒芒。指腹轻轻拂过刃身,能感受到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吸走热量的冰冷与锋利。确实是削铁如泥的珍品,最适合贴身携带,防身,或是在必要时,无声地解决问题。
将匕归鞘,放在一旁。我又抚过那几卷空白的圣旨和那方沉甸甸的玉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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